吃完饭，多琳回去上班，叶飞找到球队安排的宿舍。
公寓离球馆步行十分钟，一栋老式三层楼，外墙斑驳，楼道灯有一盏是坏的。
推门进去，两个床位。
他住其中一个，另一个留给还没到队的队友。
家具旧，墙皮有点发黄，好在打扫得干净。
床铺桌椅齐全，拎包能住。
叶飞把衣物归置进柜子，洗漱用品摆齐，坐到床边，给马涛拨电话。
试训通过那天，他没第一时间报喜，一直压到今天正式落笔。
合同都签了，这便宜经纪人，也该知道信儿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乱糟糟的，麻将碰撞声、笑骂声混成一团。
“喂？叶子！”
马涛大着舌头，显然正在牌桌上：“是不是试训有信儿了？哥几个等会儿，我接个电话，”
“签了。”
叶飞靠在床头，语气轻松：“刚签完，正式合同。”
那头麻将声戛然而止。
安静两秒，马涛的嗓门猛地炸开：“签了？！真签了？！哎哟我靠！叶子！好样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
他越喊越响，喊到最后，声音居然带着点哭腔。
叶飞赶紧把电话拿远半寸，笑着挤兑：“哎哎哎，马哥，打住，一份发展联盟合同而已，你至于吗？”
“我都听见你鼻涕泡了，多大岁数的人，丢不丢人。”
“你懂个屁！”马涛先冲旁边吼一嗓子，“都小点声！老子忙正事！”
跟着是椅子拖地的声响，他大概找了个僻静地方，背景一下子清净：“叶子，你是我今年挖出来的头一个、正式签约的球员！头一个！”
“你知道我手底下之前都是些什么货色吗？
“一个个吹得比乔丹响，试训场上现原形。你是头一个真走出去的，你是哥的福星！”
叶飞笑出声，话锋一转，语气“狗”起来：“马哥，说正经的。你兄弟我未来是要冲NBA的，发展联盟就是块垫脚石。”
“现在有个投资我的机会，你有没有兴趣？”
马涛立刻警惕：“打住。你刚签约，佣金还没见着影，先想敲诈我？”
“听我说完。”
叶飞也乐，给他算账道：“我没跟家里说实话，签约的事瞒着，只跟爸妈说在体育用品公司当模特、出差。离头一回发薪还有小一个月，我总不能上班了还伸手管家里要钱吧？”
“付费上班，说出去丢人。”
“我现在最缺的是装备，专业比赛球鞋，少说三双轮换，护腕护臂发带，全套。”
“手头紧，需要你这笔天使投资。”
他顿了顿，大饼跟上：“放心，我最难的时候你搭把手，将来真打进NBA，我把你留在身边，吃香的喝辣的。”
“我当多大事。”马涛明显松口气，笑了，“几双鞋的事儿，你穿多大号？”
“47码半。”
“行，明天我让手底下几个哥们去办，保证双双正版，假一赔十。”
叶飞一听这措辞就觉得不对劲：“等等，你这办是什么意思？别告诉我又是零元购。”
“嗨，这话难听。”马涛振振有词，“美国就这环境，我不抢，别人也抢。再说我让那帮小子金盆洗手，他们肯吗？”
“干惯这行的，你让他去端盘子，比杀他还难受。”
叶飞听得一阵无语。
他想劝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马涛那帮人沾的灰色地带，不是他三言两语掰得过来的，管好自己就行。
“随你。”他只提死要求，“后天上午8点，全队合练，我最迟明天下午必须见到装备。”
“不然你兄弟我就穿帆布鞋上场，成为发展联盟史上第一人。”
“包在哥身上！”马涛拍得胸脯震天响，“明天下午，货不到，你拿我是问！”
挂断电话，叶飞看了眼时间，下午1点刚过。
闲着也是闲着，他换身训练服，直奔训练中心。
...
力量房里人不多，两个工作人员在角落擦器械，真正练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瑜伽裤和运动背心的女人，正对着镜子做拉伸，腰线绷得笔直，金发扎成高马尾。
叶飞略感意外。
这是球队内部训练基地，出出进进都是球员。
一个女人在这儿练，难免多看两眼。
旁边正擦杠铃片的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瞅一眼，嘿嘿一乐，主动凑过来：“别瞅了，小子。想追她的人，能从这门口排到下一条街。”
“哦？她是？”
“咱们河龙队的啦啦队队长。”
叶飞恍然，难怪。
他点点头，没再多看，径直上了跑步机，先慢跑热身。
这一下午，他练得扎实。
跑步机有氧二十分钟，力量房上下肢轮转，再到训练馆运球、投篮，一组接一组。
三倍反馈的Buff在汗水里悄无声息地运转，每一组训练都像在给这具身体精雕细琢。
三个多小时后。
他冲个澡，浑身通透地回了宿舍。
晚上，先给母亲打电话。
“妈。”
“叶子啊！”
朱秀梅的声音立刻提起来：“你出差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住的地方行不行？”
“挺好的，公司安排的宿舍，同事也照顾我，你别担心。”
“出门在外，凡事小心。”朱秀梅开启絮叨模式，“别跟人起冲突，美国人有枪，遇事让着点。”
“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听见没？”
“缺钱就吱声，别硬撑。”
“听见了听见了，钱够花，你跟我爸注意身体，超市别太累。”
好不容易安抚完母亲，挂了不到五分钟，叶小雨的电话打进来。
“哥！”
“怎么样怎么样？签了吗？”
“签了，正式球员，后天跟队合练。”
“哇！”
叶小雨在那头压低声音尖叫，估计怕爸妈听见，一连串问题跟机关枪似的：“教练凶不凶？球馆大不大？有没有球星？球衣几号？你住哪儿？”
叶飞被逗笑，捡能说的挨个答。
听到40号球衣，小姑娘还点评一句“这号码好老气”。
问着问着，她话锋一转：“哥，你在那边要是碰上有名的球星，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啊？”
“回头我拿到学校，好显摆显摆。”
“发展联盟哪儿来的名气球星。”叶飞没好气，随即又笑，“不过你别急，用不了多久，你哥我就是发展联盟最出名的球星，到时候你拿我签名去显摆。”
“切，吹牛。”叶小雨在那头撇嘴，声音里全是不信。
“不过嘛，”叶飞慢悠悠拖长调子，“你哥迟早进NBA。等我进了NBA，你喜欢哪个球星，我给你弄签名球衣，说吧，谁家球迷？”
“湖人！我要科比的！”叶小雨瞬间来劲，“哥你什么时候能搞到？”
“你一个湖人球迷，不喜欢奥尼尔？”
“哎呀那个胖子！”叶小雨嫌弃得不行，“那么胖，那么丑，还爱搞怪，我不喜欢胖子。”
“我就要科比，科比多帅，打球多潇洒。”
叶飞哈哈大笑：“行，记着了，科比的签名球衣，哥给你惦记着。”
笑完，他又开始狗里狗气道：“小雨啊，有个事跟你商量。你哥刚签约，还没发工资，训练强度大，得补蛋白质，蛋白粉、鸡胸肉，样样要钱，手头有点紧……你看，是不是支援一点？”
“喂，”叶小雨当场嚷嚷，“我还是个学生！我哪有钱！”
“别装。”叶飞胸有成竹，“爸妈每周给你的零花钱，你小猪存钱罐塞多少，我还能不知道？”
“现在赞助你哥，将来十倍还你，这买卖稳赚不赔。”
“不借！我攒着买CD机的！”
“现在不投资我，将来我火了，可不带你玩。”叶飞一张大饼接着一张，“再说了，球队签我，那是专业球探看好我的天赋，人家专业人士都投我，你亲妹妹反而不看好？”
电话那头磨叽半天，叶小雨最终不情不愿，闷闷地松口：“……最多两百。两百美元，我全部家当，再多一分都没有。”
“成交。”
叶飞见好就收：“明天转我卡上，账号一会儿发你。记住，这是风险投资，将来还你两千。”
“说话算话！”
“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
第二天上午，叶飞刚洗漱完，马涛的电话先到。
“叶子，装备齐活！”那边喜气洋洋，“三双正版球鞋，乔丹、科比、麦迪各一双，护腕、发带、护臂、球袜，全套全新，一个不少！”
“这么快？”叶飞还真有点意外。
“你哥办事，效率俩字怎么写，知道不？”马涛得意大笑，“打包发的加急物流，今天下午准到你手上，等着收件就行。”
“行，这事办得漂亮。”
挂断电话，叶飞照旧去训练房泡了两个多小时。
中午在球队食堂对付一份鸡胸肉饭，回宿舍午休。
下午1点多，手机又响，这回是大卫·科恩。
“叶，下午好。”
科恩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个美差。我搞到几张球票，今晚克里夫兰，骑士主场对湖人，有没有兴趣跟我跑一趟？”
叶飞坐直身子：“湖人？”
“没错，OK组合，四大天王，全在。”科恩解释，“你现在是河龙队正式球员，我正打算围绕你写几篇稿子，华人新秀、野球场走出来的试训黑马，总得有素材。”
“路上聊，顺便带你现场看看NBA，感受一下。”
“行。”叶飞答应得干脆。
近距离看NBA球员打球，这种机会求之不得。
这个赛季是勒布朗·詹姆斯的新秀年，他也想亲眼瞧瞧，18岁的小皇帝，突破那一下是不是已经带着日后被人反复念叨的小碎步。
更想看看声势滔天的湖人F4，看看走到决裂边缘的OK组合，到底乱成什么样。
下午三点，两人在机场碰头，直飞克里夫兰。
...
克里夫兰这座城市，跟想象中差不离。
五大湖边上的老工业城，铁锈地带的典型，钢铁退潮之后，整座城像被抽走精气神。
街区陈旧，楼宇灰暗，路面坑洼，下了飞机往市区走，一路瞧不见多少热闹。
说句不客气的。
看着跟个大农村似的，也就市中心那片球馆区域还有点灯火。
两人抵达冈德球馆。
科恩亮证件，带着叶飞走员工通道入场，连票都没检。
座位在场地前排，第二排，距离替补席也就几步路，球员脸上的汗珠都看得清。
叶飞坐下，缓缓环顾四周。
这是他头一回，离NBA的地板这么近。
在这种地方打球，意味着全世界的镜头对着你，任何一点缺点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优点也被无限放大。
一战成名，在这里几乎夜夜上演。
前世在西甲打了那么多年，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球迷认得，报纸登过。
但论关注度，跟NBA一比，萤火对皓月。
叶飞坐在第二排，血一点点热起来。
他甚至开始想象，有朝一日自己脱掉外套，走上这块地板，会是什么光景。
光是想，就够人兴奋。
“你先坐会儿。”科恩收起票根，“我去见个老朋友。”
“谁？”
“骑士主教练，保罗·塞拉斯，有点交情。”科恩压低声音，“看能不能逮着他做个赛前采访，回头写稿蹭点流量。”
说起保罗·塞拉斯，也是位人物。
球员时代相当成功，三枚总冠军戒指在手，两次入选全明星，是70年代联盟里数得着的强硬锋线。
退役转行执教，资历够老，早在80-81赛季就拿起圣地亚哥快船的教鞭。
不过教练生涯远没有球员时代风光。
几十年辗转多队，胜少负多，胜率长期在四成五附近打转，始终迈不进名帅行列。
如今他是勒布朗·詹姆斯进联盟后的第一任主帅，外界都盯着，看他能不能把这位天选之子调教出来。
科恩兴冲冲去了。
叶飞安坐场边，看两队热身。
勒布朗·詹姆斯就在不远处练上篮。
新秀赛季的勒布朗，面容还带着少年气，可那张脸长得实在着急，额头纹、络腮胡的雏形，说他28都有人信，绝想不到是个18岁的小伙子。
二十分钟后，科恩回来了，脸色有点郁闷。
“位置怎么样？这视角，普通人可买不着。”他先问。
“棒极了，谢了，大卫。”叶飞笑，“你那边呢？”
“别提，转了一圈没逮着保罗，估计正被别的媒体围着呢。”科恩一屁股坐下，摆摆手，“等赛后再去碰碰运气吧。”
叶飞点点头，心里透亮，嘴上却没说破。
科恩只是发展联盟球队的专栏作家，人脉有，但有限。
他跟塞拉斯或许真有几分交情，可绝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热络。
真要是铁关系，来之前一个电话就约好，何至于现场碰运气？
大家都是小人物，讨生活，都不容易，拆穿没意思。
叶飞目光转回场内，忽然发现点门道。
湖人这边，科比、佩顿、马龙三人都在场上跑篮，唯独不见奥尼尔。
“沙克呢？怎么没看见？”
科恩嗤地笑了：“那家伙？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提前热身？比赛不迟到，就算给教练面子。”
叶飞也笑。
这话没毛病。
奥尼尔平生最恨训练，能躺着绝不坐着，让他提前半小时出来跑篮，不如让他加钱。
又等十几分钟，球员通道里才晃出一座肉山。
奥尼尔懒懒散散拍着球走出来，哈欠连天，但那身板一进场，周围所有人瞬间小一号。
2米16，150公斤，肩宽背阔，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
数据是公开的，电视上也常看，可真等这座肉山走到离你十几步的地方，冲击力完全是两码事。
叶飞心里暗叹，难怪巅峰奥尼尔能统治篮下。
就这体格，普通人挨他一肩膀，估计得躺地上缓半天。
名义上，奥尼尔还是联盟第一人。
过去四年，他带着湖人拿下三座总冠军，紫金王朝的擎天柱。
不过今年，下滑肉眼可见。
队内得分王已经换成科比，他本赛季场均21.5分、11.5个篮板、3次助攻、2.5次封盖。
数据依旧华丽，跟自己的巅峰比，却明显退了一档。
更要命的是人心。
他跟科比的矛盾这几年愈演愈烈，今年凑齐F4，更衣室不仅没压住火，反而乱成一锅粥。
叶飞冷眼瞧着。
整场热身，奥尼尔和科比之间一句话没有。
传球训练各练各的。
眼神撞上都立刻错开，活像两个陌生人。
...
晚上7点，比赛开打。
湖人更衣室再乱，烂船也有三斤钉。
骑士是季后赛门槛都摸不着的弱旅，纸面实力差着档次，比赛从第一个回合就没什么悬念，湖人压着骑士打。
开场主防勒布朗的，是湖人首发小前锋德文·乔治。
叶飞身子前倾，看得极细。
勒布朗打乔治，打得轻松写意。
变向挤半个身位，靠着身板碾进去，上篮。
外线拿球，一个假动作，乔治吃晃，跳投命中。
连着几个回合，乔治被吃得死死的。
叶飞暗暗摇头。
德文·乔治已经是湖人小前锋位置上防守最好的人选，可个人能力就摆在那儿，上限有限。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把自己换到乔治那个位置，这支湖人，会是什么光景？
念头一闪而过。
他没笑。
反而认真琢磨起每个回合的跑位和选位。
连着被打几个，湖人变阵，科比亲自领防勒布朗。
这时候的科比，正是防守最狠的年纪，一防阵容的水准，脚步黏、下手准、压迫感十足。
18岁的勒布朗终究青涩，被科比贴身缠上，动作立刻变形，突破找不到缝，传球频频失误。
急了就冲裁判摊手抱怨，哨子却一个不来。
这就是NBA的现实。
科比是什么咖位，勒布朗又是什么咖位？
一个新秀，想从如日中天的科比身上讨犯规，裁判凭什么照顾你。
半场打完，湖人领先16分。
奥尼尔那头更是轻松写意，把骑士首发中锋伊尔戈斯卡斯摁在篮下欺负。
大Z也是两届全明星级别的中锋，2米21的身高摆在那儿，可身板偏薄，吨位跟奥尼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卡位卡不住，顶防顶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湖人中锋在自己头顶作业。
中场休息，科恩咬着热狗笑问：“怎么样，现场跟电视不一样吧？”
“完全不一样。”叶飞实话实说，“节奏、对抗、空间感，电视拍不出来。我现在更期待了。”
科恩深深看他一眼，没把这话当年轻人吹牛。
他今天主动带叶飞来，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他看得多了发展联盟的球员，大多一眼望得到头。
叶飞不一样。
那身天赋，那股沉稳，发展联盟绝不是终点。
至于这小子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他赌一把，赌赢了，他就是最早写叶飞的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