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两点十七分，他的来访者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
这很正常。来做心理咨询的人，十个有八个会迟到。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迈出那一步比想象中难。
他把桌上的水杯往左推了两厘米，和笔筒对齐。
这是他的小习惯。东西必须摆整齐，脑子才能转得动。
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请进。"沈默站起身，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女人走进来，坐在那张特意挑过的灰色沙发上。沙发很软，人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这种半包裹感能让人放松。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女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沈默没催她。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女人发出的。
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像是某种低频振动，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嗡嗡嗡——像是整栋楼在发抖。
沈默的手顿住了。
灯闪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连续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一样——砰、砰、砰砰砰砰——
然后全黑了。
三秒后，应急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天花板角落洒下来，把咨询室照得像一个手术室。
女人尖叫了一声。
"别动。"沈默说。
他的声音很稳。不是装的。他天生这样——越危险越冷静。大学室友管他叫"冷血动物"，后来……
他甩掉那个念头，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天黑了。是窗户外面变成了一面黑墙，像是有人用墨汁把整栋楼浇了一遍。没有天空，没有对面的建筑，只有纯粹的、没有任何细节的黑色。
"那是什么？"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沈默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到了门。
咨询室的木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牌子。
木质的，巴掌大小，像是从什么老式旅馆拆下来的房间号牌。上面用黑色字体刻着一行字——
规则一：不要回头。
沈默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
他的职业训练告诉他，人在恐惧状态下会做出非理性行为。最常见的非理性行为之一，就是被"不要做某事"的指令激发出强烈的去做那件事的冲动。
心理学上叫"白熊效应"。
你越说不要想白熊，脑子里就全是白熊。
所以"不要回头"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把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的刀。
"不要看那个牌子。"沈默对女人说，“也不要看门。”
“为什么？”
“因为你会想回头。”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把目光钉在地板上。
沈默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没有Wi-Fi。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和日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走到门口，试着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锁了？"女人问。
"不是锁了。"沈默把手贴在门板上，“是消失了。”
门还在，但门后面的东西不见了。
他的掌心贴着的不是木板，而是一种虚无——像是门后面连着一片真空，连声音都传不过来。
沈默收回手。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面对那个女人。
“我叫沈默，是你的咨询师。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女人用力点头。
“你叫什么？”
“姜、姜鹿。”
“姜鹿，你刚才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姜鹿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电梯特别慢……”
“电梯里几个人？”
“我一个。”
沈默皱眉。
他是从消防楼梯上来的。电梯慢这件事，他本来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走楼梯的时候，楼梯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栋写字楼平时人流量不小。下午两点，正是上班时间。
人都去哪了？
嗡——
那个低频振动又来了。
这次更强，整间咨询室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水杯"叮叮"作响。
然后沈默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从他身后、那面黑漆漆的窗户外面传来的。
笃。笃。笃。
节奏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
但窗户在十四楼。外面什么都没有。
姜鹿的脸白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沈默身后移——
"别回头。"沈默说。
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姜鹿的耳朵。
她僵住了，眼球几乎要转出眼眶。
"看着我。"沈默说，“只看我。”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
砰。
整栋楼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地震，地震是摇晃，这个是撞击。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外面拍了这栋楼一下。
水杯从桌上滚落，碎了一地。
姜鹿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本能地想要转头去看——
沈默一步上前，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看着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姜鹿的嘴唇在颤抖。
但她的脖子没有动。
沈默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回头"会发生什么。但规则牌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要回头”。
在一个你无法理解的环境里，规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管它有多荒谬。
嗡——
第三次低频振动。
这次之后，振动消失了。脚步声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
咨询室的应急灯稳定地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结束了？"姜鹿小声问。
"不知道。"沈默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
他的余光扫过那块规则牌。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规则牌上不止一行字。
在"规则一：不要回头"的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行小字——
规则二：每隔两小时，'不回头’的范围缩小。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
"范围缩小"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回头去看。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
如果"不要回头"是一个有范围限制的规则——比如，在这间咨询室里不要回头——那么"范围缩小"就意味着，安全区域在一点点变小。
小到某个时刻，可能连正面朝前都算"回头"。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规则的边界。
但首先——他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姜鹿。"沈默说，“你进来的时候，这层楼有几个人？”
姜鹿想了想：“前台有个小姑娘……走廊好像有个男人在打电话……”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沈默点点头。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