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空间里没有时间概念。
沈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三个小时。没有太阳,没有钟表,什么都没有。
十一个人走在一起。
用假名。
老张、小鹿、满满、贺、默、东子、雨姐、刚哥、兰姨、浩子、明叔。
沈默给他们编的。简单好记,不容易搞混。
"这层到底要干嘛?"东子——那个快递员——问,“找到说谎者就行了?”
"应该。"沈默说,“但第一层的说谎者是被动找出来的。这层可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一层的规则是’不要回头’,说谎者混在人群里。第二层的规则是’不要说出名字’,说谎者可能……”
他停了一下。
“可能和名字有关。”
"什么意思?"贺——贺云深——问。
"还没想清楚。"沈默说,“但我觉得这层的说谎者不是’身份造假’,而是’名字造假’。”
"名字造假?"兰姨——王秀兰——声音有点抖,“我们不都在用假名吗?”
"对。"沈默点头,“但说谎者的假名可能……有特别的地方。”
他还没说完,地上又出现了字。
说出一个真名,获得一条线索。
沈默皱眉。
“别理它。”
"但如果是真的呢?"贺说,“万一说了真名真的能给线索?”
"那也不说。"沈默说,“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
“被遗忘。”
贺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走。
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了。
不是突然出现墙或者门。是白色本身在变——从纯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
墙壁。
四面墙壁慢慢浮现出来。
然后是地板。
然后是天花板。
他们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四面白墙,一扇门,没有窗户。
"这是……"刚哥——赵刚——第一次开口说话。
"第二层的真正形态。"沈默说,“之前那片白色是过渡区。现在开始了。”
门上没有规则牌。
沈默走过去推了一下。
锁着。
"怎么开?"东子问。
沈默没回答。他在看墙壁。
墙上开始出现字了。
一行一行的,像是有人在用隐形墨水写,然后慢慢显色。
张。周。许。贺。沈。马。陈。赵。王。李。孙。姜。
十二个姓。
"这是……"小鹿——姜鹿——的声音有点紧。
"姓氏。"沈默说,“我们的姓氏。”
“为什么会有这个?”
沈默盯着那些字看。
然后他明白了。
"这层的游戏规则。"他说,“它在逼我们说出名字。不是全名,是姓。”
“那怎么办?”
“不说。”
"但它已经写出来了。"贺指着墙,“这些字就在墙上。”
"写在墙上不算’说出’。"沈默说,“规则是’不要说出’,不是’不要看到’。”
他转向所有人。
“听着。不管墙上出现什么字,不管地上出现什么字,不管谁问你——不要说出任何人的姓或名。一个字都不要。”
所有人点头。
然后墙上的字开始变化。
"沈"这个字慢慢变大,其他字缩小。
最后整面墙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沈"字。
沈默盯着它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墙上传来的。
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沈默……沈默……”
他握紧了拳头。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直接出现的。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什么?"老张——老周——问。
“有人叫我的名字。”
"没有。"老张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
沈默皱眉。
只有他能听到?
“沈默……沈默……说出来……说出来你就能出去……”
那个声音一直在重复。
沈默闭上眼睛。
他当心理咨询师的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来访者会听到"内心的声音"。那些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大脑自己产生的念头,被包装成了声音的形式。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
诡楼在用心理战术。
"别理它。"他对所有人说,“如果你们脑子里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那是幻觉。”
"你怎么知道是幻觉?"贺问。
“因为如果真的有人在叫我们,所有人都会听到。但现在只有我听到了。”
贺想了想,点头。
他们等了几分钟。
墙上的"沈"字慢慢变回了十二个姓。
然后门开了。
"操。"东子骂了一声,“吓死我了。”
"走。"沈默说。
他们走进门后的空间。
又是一条走廊。
白色的,很长。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坐在走廊中间。
背对着他们。
"你好?"沈默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动。
沈默走过去。
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他不认识。
"你好?"他又叫了一声。
女人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空。像是一台关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沈默问。
女人张了张嘴。
"我……"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愣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我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记得我有个名字。”
沈默回头看向其他人。
老张的表情很凝重。
"她是不是……"老张小声说。
"嗯。"沈默点头,“她说出过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被遗忘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沈默说,“是渐进的。先忘记名字,然后忘记身份,然后忘记自己是谁,最后……”
他没说下去。
"最后怎样?"贺问。
"最后这个人就不存在了。"沈默说,“不是死。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包括她自己的。”
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女人。
"救救我。"她说,“求你们了。”
沈默蹲下来。
“你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不记得。”
“你记得你进来之前在哪吗?”
“不记得。”
"你记得……"沈默想了想,“你记得你有家人吗?”
女人愣了一下。
"家人?"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什么是家人?”
沈默站起来。
"没救了。"他说。
"为什么?"小鹿问。
"因为她连’家人’这个概念都忘了。"沈默说,“被遗忘不是失去记忆。是失去存在。她现在就像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女人。
"对不起。"他说,“我们帮不了你。”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好像连"失望"都忘了是什么了。
沈默转身。
“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女人坐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