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你们还是没能走出森林。
人群里渐渐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小孩低声念叨:“妈妈,我们还能出去吗,我怕。”
“没事的,没事的,有骑士大人帮助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惶恐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啊……”
大人捂住了小孩的嘴。
“真的行吗?”
“他能带我们出去吗?”
“那些吸血鬼是不是要来了,要不然我们怎么会一直出不去。”
“我好怕。”
“嘘……!小声点,别说了。”
人群里的私语声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尖啸。
并非鸟叫,那声音更低沉,像是什么巨大的翼膜撕开夜幕的声音。阴风袭来,乌鸦振翅,风声呜咽,树叶掉落,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的抽泣都被强行捂住卡在喉咙里。
你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和众人一起抬起头。
树枝扭曲成枯手的形状,抓向高悬的圆月。
一道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最粗壮的那根横枝上,长腿屈起,手臂懒洋洋地搭着,黑色披风垂落下来,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那是个肤色极白的青年,长相极为英气,黑发覆额,眉眼锋利,薄唇微微上扬,神色狂妄得理所当然。
最摄人的还是那双眼睛——紫罗兰色的眼瞳在暗处亮得骇人,眼尾狭长,眸底没什么温度,淡淡地俯视着下方,如同浸在冷酒里的水晶。
“真有意思。”
声音不大,懒洋洋地飘下来,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晚上好各位,见到我,开心吗?”
没人敢笑。
空气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在呜咽,村民们像被冻住的鹌鹑,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没劲。”
青年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安迷修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猎魔人,你带走我的储备粮,经过我同意了吗?”
安迷修的两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他们不是牲畜。”
“又是这种没什么用的屁话。”
吸血鬼低笑,从树梢跃下,披风翻卷如鸦翼,落地无声。
他缓缓地往前走,每前进一步,平民胸腔里呼吸被夺走的概率就多一分。难言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众人不敢抬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阴影笼罩而下,像从地底渗出的墨,悄无声息地将这片空地围困。
“猎魔人都是这样,抱着可笑的决心,喊着可笑的口号,做自以为正义的事情,然后——”吸血鬼歪了歪头,紫眸扫过安迷修身后那群抖成筛子的村民,目光怜悯,“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我就不明白了,”
他停在安迷修面前几步远的距离,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漫不经心地说道:“明明自身都难保,还要逞英雄。你以为凭你一个人,护得住这么多拖后腿的废物?”
安迷修没答话,只是将剑锋压低,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吸血鬼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啪”声在死寂中炸开。
“只是不好意思,现在,可是我的主场。”
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先是十几双,接着是几十双——幽绿的、猩红的,在灌木丛后、树影里、岩石缝隙中密密麻麻地睁开。
魔狼龇着獠牙缓缓逼近,涎水顺着齿缝滴在落叶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跑!”安迷修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魔狼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人群瞬间炸开。尖叫声、哭喊声、踩踏声混成一片。
“雷狮·凯劳诺斯!”
安迷修挥剑斩落扑向小孩的黑狼,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可另一只魔狼又从侧面袭向抱孩子的妇人,他不得不旋身去救。
“你有什么手段都冲着我来!平民是无辜的!”
“否决。”名为雷狮的吸血鬼轻飘飘地摇头,语气冷酷得近乎残忍,“那是你们人类无用的道德,与我们吸血鬼无关。”
他退后两步,轻巧一跃,重新坐回一根低矮的横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混乱的场景。
而闹剧也不出人意料的上演——
哭嚎声中,安迷修被人群冲得左支右绌。
村民们哪见过这幅阵仗,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惊恐地抓着他的斗篷、手臂、甚至剑鞘,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有人为了躲到他身后,竟拼命往前推搡,差点将他撞进狼口里。
安迷修被拉扯得踉跄,长剑施展不开,一只魔狼的利爪趁机在他背上撕开一道血痕。
“骑士大人!救我!”
“别丢下我们!”
安迷修以剑撑地,单膝跪倒,额角渗出冷汗。他背上的旧伤崩裂,血迹迅速浸透衣料。
他的伤还没好透。
你被推搡在人群当中,怕伤到人,不敢拔出匕首,只能攥着布包大声呼喊:“大家冷静!别拉着他,放手!”
可极度的惊恐吞没了理智,没人听见你的声音。
雷狮戏谑地望着这一切,他这个疯子吸血鬼,混乱越甚,他眼底的兴味越浓。
你急得要发疯。
就在这时,一只魔狼压低前肢,龇着獠牙,猛然扑向安迷修的面门。
而一个年幼的孩子正死死抱着安迷修的腿,哭喊着“骑士大人保护我”,让他动弹不得。
你来不及思考,扯开布包抽出银匕首,锋刃在月光下寒光凛凛。
你冲了过去,在魔狼扑向安迷修眼睛前的一瞬,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刺进了它的眼眶。
黑血喷涌而出,魔狼惨嚎着倒地。
可鲜血刺激了场景的混乱,另一只魔狼从侧面袭来。你毫无战斗经验,躲闪不及,利爪划过你的手臂,撕裂衣袖,鲜血瞬间涌出。
血腥味在夜风中炸开。
所有的魔狼都停了一瞬。
雷狮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骤然止住。
他缓缓低下头,紫眸第一次精准地落在你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一瞬变红。
不只有他,在他身后,树梢上,树干后,甚至浓重到看不清实物的黑暗中,三双眼睛幽幽变红,你这才意识到,雷狮并非孤身前来。
有……有更多的吸血鬼。
“好香甜的味道……”
你听到陌生的声音。
又一个吸血鬼从树梢跃下,金发炸开,裸着上身,身材魁梧,瞳孔已变成失去理智的深红,死死锁定了你。
那目光贪婪而嗜血,你捂住伤口,惊恐地后退。
“佩利。”
雷狮抬起一只手。
名叫佩利的吸血鬼猛地僵住,不甘地低吼一声,抬手抹去嘴角的涎液,悻悻退到雷狮身后。
其他两位也没有轻举妄动。
你看出这四只吸血鬼之间的从属关系。
因此当为首的雷狮向你走来时,你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你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只能将它死死攥在胸前。
“别……别过来!”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你!”
雷狮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在你手中的银匕首上一闪而过,重新定格在你身上。
高大的阴影渐渐将你笼罩。
“不要……”
你感受到他眼瞳中探究的意味,不断往后退,眼中流出泪水:“求你了不要,我……”
你想说我是无辜的不要这样对我,可是这在一个有吸血鬼存在的世界里听起来多么可笑啊。
吸血鬼吸人的血不需要理由,同样的,人被吸血,也并非是她犯了过错,由此被迫接受的惩罚。
可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道理,让你感到绝望。
血液不断地从你的伤口中流出,你顾不得疼痛,一边试图藏起那条受伤的手臂,一边哽咽着求饶:“对不起,请你……不要吸我的血。”
吸血鬼闻言露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的表情。
“你以为我雷狮会在这里吸你的血?”
“搞清楚,”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的哭嚎,“凯劳诺斯家族可不是那些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低等杂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群哀嚎的牲畜进食?那种掉价的事,还不配让我动手。”
雷狮微微倾身,紫眸在你脸上流连,又扫过你破碎染血的裙摆,嫌恶地皱了皱眉。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落魄的新娘,竟然和这样一群人鬼混在一起。”
你浑身发抖,眼眶中蓄满泪水,匕首像虚张声势的盾牌一样挡在你的胸前。
看着你可怜的样子,他反而眼眸一弯,很满意你当前的模样。
“不过,”吸血鬼话锋一转,指腹蹭过你手臂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凑到鼻尖轻嗅,红眸深处闪过一丝幽光,“这次倒也不算白来,你的血……比这些无聊的血袋闻起来有趣多了。”
他直起身,不再看你,而是转向仍在狼群中苦苦支撑的安迷修,扬声笑道:“猎魔人,别白费力气了。”
安迷修正试图冲破魔狼的包围向你冲来,却被几个死死拽住他斗篷的村民拖住了脚步。
他目眦欲裂,长剑斩落又一头魔狼,嘶吼道:“雷狮……你敢!”
“我怎么不敢?”
“倒是你,省省力气吧。”
“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本公爵并不想和你们过多纠缠——”
雷狮打了个响指,语气慵懒却不容置喙,“卡米尔,佩利,帕洛斯,把‘储备粮’都带走,今晚的收获……比预期的好。”
“是,大哥。”
阴影中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
魔狼群停止了攻击,转而将瑟瑟发抖的村民们驱赶到一起。
佩利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兴奋地搓着手:“嘿嘿,这么多口粮,够喝好好久了!”
“全部带回古堡。”雷狮淡淡地吩咐,并不十分在意。
他重新看向你,嘴角弧度意味深长,“至于这个意外发现……”
他解下披风,不由分说地裹住你颤抖的身体,将你整个人打横抱起。
“我亲自带回去。”
“雷狮!”安迷修的怒吼撕心裂肺,他拼命挣脱村民的手,却被更多的魔狼逼退,剑尖颤抖,“你胆敢碰她!我发誓,我发誓——”
“你发誓什么?”雷狮轻飘飘地打断他,抱着你跃上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狼狈的骑士,“等你活着走出古堡地窖,再来找我谈誓言吧,在那之前,你就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你想要保护的人,在你眼前死去。”
他眼中流露出的快意与疯狂让人心惊。
你又气又恼。
你在雷狮的怀里悄悄勾动起匕首,想趁乱给他致命一击,却被这位吸血鬼率先一步发现。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你。
“我劝你最好别想轻举妄动。”
“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那个猎魔人。”
他的嘴唇贴近你的脖颈,带来阴冷的气息,你流着眼泪,屈辱又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夜风呼啸而过,树木在脚下飞速倒退。你蜷缩在雷狮冰冷的怀抱里,听着那些哭嚎声离你越来越远,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你淹没。
苏醒于世界的第二天,你掉入吸血鬼的手中。
等待你的是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