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伊西利亚学园吗?”
你说这话的时候,安迷修愣了一下。
“伊西利亚?”他看向你,“小姐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有这个学园的学生证,猜测我可能是学园里的学生,但我现在失忆了,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
“这样……”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
“怎么了吗?”你问安迷修。
“在下觉得,那里是个很不安全的地方,宣称是‘堕落与迷醉之地’,一切恶与灰暗在那里都能合法生存,它是天堂与地狱的交界之所——”
“更重要的是,”他抬眸望着你,“吸血鬼这种生物,在那里真的存在,并且大摇大摆地出行。”
你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脖子。
“那人类在里面岂不是很危险。”
“倒也并非如此,”安迷修解释道,“学园里有学生会和秩序署来保证学生安全,吸血鬼们在学园里也有禁制,不会随意残害学生生命。”
“可是……”
你还是觉得那个地方很惊奇。
“毕竟现在世道并不算安全,小姐。”
安迷修眸光深沉:“连年干旱、瘟疫横行、哄抬物价的商人大行其道、饿殍遍野……否则您以为那些父母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进那种地方?伊西利亚包庇罪恶,但也不掩盖罪恶,来到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你抱紧了自己,忽然觉得清晨的凉意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
“饥荒、瘟疫、领主之间的战争……普通人活不下去,贵族们也想保住权势。而吸血鬼——”他转过头,青眸里没了笑意,“它们活得够久,积累了数不清的金币、土地,据说还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办法。”
“所以……”
“所以那不是学校,小姐,那是个市场。”安迷修直白地说出来,“人类带着欲望进去,吸血鬼带着筹码出来。血液、契约、灵魂,什么都可以交易。所谓的学生会和秩序署,不过是给这场交易盖了块体面的布。”
“哦。”
你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还真是所神奇的学校。”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抱着自己的胳膊,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
明明今天的天气很好,白天的森林和夜晚的林间也不一样,天空瓦蓝,阳光明媚,树影婆娑,就像童话故事里描述的晴朗天气,可你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开心。
也许是你步伐过于沉重——
“小姐?”安迷修忽然回头,眼神担忧,“您还好吗?”
“没事,”你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有点抖,“就是……就是突然觉得,我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倒霉一点。”
“不会那么差劲的。”
安迷修安慰你:“小姐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身份,或许到时候,一切都有转机。”
你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
你原本已经以为事情很糟糕了。
但是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你们迷路了。
从白天走到黄昏,你们仿佛一直在这个森林里打转,你相信安迷修的专业能力,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有不知名的力量阻挡你们离开这里。
太阳一点点隐入林间,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山林,云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广阔延展至整个天边,鸟儿们竞相归巢,羽翼滑过凋零的橙日,山雨欲来,你越发害怕。
安迷修拔剑,你抓紧他的斗篷,寸步不离。
“安迷修,我……”
你刚想说话,却见前方有骚动传来。
年轻的骑士带着你往前走,走近了你才发现,昨晚你遇到的那伙逃命的村民竟然还在这里,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搀扶幼童,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
“现在好了,大家谁都出不去了,一定是那帮吸血鬼赶来了,趁太阳还没下山我们还能走,到了晚上,我们可就自身难保了啊!”
“说说说,你说得倒是容易!咱们在这破林子里绕了半天,你带对路还是我带对路了?除了那个抢了马的恩佐,谁跑出去了?”
“我们当时就应该把那个老头给弄死,我们不出去,他也别出去!”
“行了行了,大家都别吵了,吵也没用!”
“呜哇呜呜呜呜……”
“你说得倒轻松!”
“吵死了!能不能捂住小孩的嘴!”
……
声音吵得恨不得把天都掀翻,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了你们,出现在了路的一头。
村民们茫然地相视几眼,似乎完全没料到你们也会聚在一起,更没想到安迷修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手中还握着剑。
其中一个抱着孩童的老人率先从人群中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安迷修面前。
“骑士大人,骑士大人对不起,是我们有错在先,不应该抛下你逃命,我们只是,我们只是在那个鬼地方被关了太久,太想回家了……”
老婆子脸上老泪纵横。
“你打我们骂我们我都认,我一把骨头死了也就死了,我的孙儿年纪还小,我还想让他活,夺了你马匹的人并不是我,给你下药的也不是我,我,我们是无辜的。”
她抱着孩子,头眼看就要磕在地上:“请您再救我们一次吧!”
安迷修收了剑,双手伸出,搀扶老人,挡住了她想要磕头求饶的动作。
“您别这样。”
身后的村民也纷纷跟上,跪在安迷修面前。
“我们也知道错了!”
“求您再救我们一次吧。”
小孩子依旧哭得撕心裂肺,响亮沙哑的哭声响彻森林,听起来格外可怜。
你无措地站在安迷修身后。
他看了看跪在他面前分外凄惨的村民,又看了眼你。
你慢慢地松开揪着安迷修斗篷的手,提起自己的箱子,安静地站到一旁。
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忍。
最终,还是高举流焱:“大家都跟在我身后,在下会拼尽全力保护大家的。”
你知道他的这句话不是空话。
可你又能要求安迷修做什么呢,让他成为你的私人保镖,让他不要管那些害过他的村民,让他尽心尽力只守护着你一个人吗?
那太幼稚了。
于是你和安迷修之间的距离,从一个手掌的紧密,拉长到十几人之外。
经过之前那件事,村民们都心怀愧疚,想费尽心力地讨好安迷修,一个劲地和他攀谈。
你被落在人群的最后面,抱着皮箱,又恢复成之前那副形单影只的状态。
他分出心神安抚哭闹的孩子,频频回头想要看你,但你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夕阳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林之上,天暗得很快,没过多久,夕阳沉进山脊,晚霞从金红褪成暗紫,再一点点变成青灰。
暮色四合,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已经暗得看不清脚下的路。风穿过枝叶,尘沙打着圈转起,你的裙摆轻轻晃动。
温度凉下来,你搓着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安迷修立刻转过头。
他拨开吵闹的人群,一边走一边解开身上的斗篷,朝你走来。
“晚上是不是有点冷了?”
青年来到你身旁,关切地望着你。
你心里仍然有些别扭,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安迷修却不由分说地将带着他体温的斗篷披到你身上,认真地帮你把领口的带扣扣上。
“小姐身上还受着伤,就先不要拒绝在下了。”
“毕竟,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你做的。”
你抬起头,撞入他好看的苍绿色眼睛中。
他的眼神安静,像一汪澄澈的湖泊,此刻和你对上视线,轻轻地弯起来。
你对眼前的这个人生不起任何气。
最终只是闷声闷气地回答:“我知道了。”
“安迷修一定要小心。”
“在下会的。”他向你许诺。
安迷修再次回到队伍最前端,众人看着队伍最末端的你,又看了眼面不改色的他,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