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
你吓得站起身,转圈打量着自己的裙摆,“这是婚礼的礼服吗?”
之前月光太朦胧你看不清楚,只觉得这是一条很长、拖拽得有些麻烦的裙子。
安迷修这么一说,火光下细细打量,你才发现那确实是条上好的裙子,面料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触感细腻,光下泛着细闪,款式也很简约,多余的设计很少,穿着舒适,层层叠叠的蕾丝即使被泥水浸透、荆棘勾破,依旧能看出繁复精致的纹路。
裙腰收得很细,很合身,胸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只是此刻被血和污水染得斑驳——更不要说被你扯得稀烂的裙摆了,简直没眼看。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火光噼啪一跳,将你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努力回想,大脑中却一片空白,只剩最开始睁开眼时的古堡,喷泉里汩汩的水声,还有那个古怪的警告。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揉揉脑袋,颓然地跌坐回地上。
安迷修看着你,眼底的羞赧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怜惜。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枝,轻声道:“抱歉,是在下冒昧了。小姐别慌,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也许是受了伤,等天亮后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寻线索也不迟。”
你看着脚边脏污的裙摆,抱紧双膝,心中有些没底。
“如果……”你犹豫着开口,“如果我真的要结婚,那我现在逃跑了,对方会不会在找我?”
安迷修沉默了一瞬,青眸映着火光,认真地看着你:“无论小姐曾经是什么身份,从在下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至于那些麻烦的过往——”
他弯了弯眼角,“等小姐想起来了,再去面对也不迟。到时候如果真的遇到问题,在下一定会出手相助。现在先烤烤火,把裙子烘干吧,夜晚还很长,不要担心太多。”
你望着安迷修认真的眼睛,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火光暖融融地舔着脸庞,你“嗯”了一声,对他展露出一个真心的笑颜。
“那你好好休息,骑士先生。你才刚注射完药物,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我也不久前才醒,不困,我先来为你守夜,等你之后身体恢复好了,再来守护我也不迟。”
安迷修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拒绝:“这怎么行,哪有让小姐守夜、在下却休息的道理……”
你却态度坚决。
他哑口无言,青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半晌,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小姐说得有道理,是在下拘泥了。”
他往树干上靠了靠,将两柄长剑横放在膝头,手指搭在剑柄上,是一个随时可以惊醒的姿态。
“那在下便浅眠半刻,小姐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有一点异响,也请立刻呼唤我。”他抬眼认真地望向你,“在下答应你,等天亮了,身体好些,之后的夜……都由在下来守。”
“一言为定。”
你往火堆里添了根较粗的树枝,看着他慢慢闭上眼。
火光将他俊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棕发青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却始终保持着微微收紧的力道,你莫名觉得暖心。
即使只有一个人身处黑夜,你也不觉得害怕了。
你很庆幸自己找到了安迷修。
夜很静,只有虫鸣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你抱紧膝盖,时不时往火里添柴,目光扫过漆黑的林间,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守夜的任务。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像滴入墨中的清水。
你是被鸟鸣惊醒的。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眼皮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你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歪在皮箱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是安迷修的赶路斗篷,带着淡淡的薄荷和血腥味。
“醒了?”
一旁传来温和的嗓音。
你循声望去,安迷修正坐在溪边一块被晨光照亮的岩石上,用布擦着手里的长剑。
他的动作利落了许多,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种疲惫的灰败已经褪去,青眸在日光下清澈明亮。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你揉着眼睛坐起来,斗篷从肩头滑落。
安迷修没有说具体时间,只是朝你走来。
“在下醒的时候,看见小姐抱着箱子坐在火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很辛苦吧?”他伸手拉你,声音温柔,“地上潮,小心着凉。”
你搭着他的手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火堆边。那里用树枝搭了个简易架子,几片洗干净的阔叶托着东西,旁边还摆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
“我去溪边转了转,”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抓了几条小鱼,想着你昨晚什么都没吃,肯定饿了。不过没敢生火烤,烟太大,怕把不该引来的东西招来。”
他蹲下来,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尖挑开一片叶子。里面的鱼肉已经焖得发白,混着些绿色的草叶,散发着清淡的草木香。
“就用热灰埋着,加了点野葱和酸模叶,勉强算熟了吧。”他抬头看你,眼神期待又有点忐忑,“小姐……要尝尝吗?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一股暖流从你心头涌过。
“谢谢你,安迷修。”
你刚醒,确实饿了,他恰到好处的关怀让你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你终于找到了同伴的感觉。
清亮的晨光中,你伸了个懒腰,在溪边用清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回到火堆旁,你盘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树枝。鱼肉很嫩,虽然没盐味,但野葱的辛香和酸模叶的微酸盖住了土腥味。
安迷修又从怀里掏出两块黑乎乎的硬面饼,掰了一块给你。
“干粮也有,”他笑了笑,“不过味道并不算好,小姐可以试一下。”
你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
你摇摇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的舌头告诉我,这种东西如果进我的胃里它会严肃抗议的。”
话虽如此,你还是把那一块干粮饼吃完了,没有浪费。
安迷修被你的表情和话语逗乐:“至少说明,小姐应该是一个生活幸福的人,没有吃过野外生存的苦。”
“有道理诶,”你点点头,“感觉寻找记忆都有点盼头了。”
安迷修吃东西吃得很认真,对你来说吃一块都费劲的食物在他那里咽得面不改色,你不禁有些怀疑他之前的生活。
“骑士团里……训练很辛苦吗?”
安迷修愣了一下,摇摇头:“并没有,对于在下来说,能和师父师兄们一起生活、成为骑士,做骑士应该做的事情,不苦,很幸福,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
你看出了他的决心,并由衷地表示钦佩。
“真希望能亲眼见到安迷修成为骑士的那天啊……”
“一定非常耀眼吧。”
你笑着看向他。
安迷修正咬着面饼,闻言动作一顿。你看见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你们相视一眼。
一个是昨天刚被下药、中毒昏迷不醒的见习骑士,一个疑似是逃婚出来惨遭袭击、颠沛流离的落魄新娘,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河滩边,吃着简单自制的早餐,双方都狼狈极了,偏偏开始大言不惭地畅谈理想,你们一对视就破了功,忍不住笑了起来。
溪水里的鱼儿倏地一闪,留下一点小小的圆圈,溪边捕食的鸟雀扑了个空,它遗憾地拍拍翅膀,振翅飞向空中。
安迷修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青眸里闪着窘迫又柔软的光:“成为骑士,是在下毕生的追求,但……但耀眼什么的,在下还远远不够格。”
“不过,”他偷偷瞄了你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如果真有那一天,在下……在下希望能邀请小姐来观礼。”
“我的荣幸。”你也笑。
“话说安迷修是用什么抓鱼的?”
“在下的剑,其名为流焱,另一柄剑,名为凝晶。”
“你给它们取的名字吗?”
“嗯。”
“安迷修好幼稚,怪不得还是见习骑士。”
“并非如此。”他放下手中的野果。
“流焱,是火,代表骑士心中永不熄灭的热忱与正义;凝晶,是冰,代表面对邪恶时绝不动摇的冷静与决心。”安迷修不自觉身体已坐得笔直,手按在腰间那柄缠着绷带的剑鞘上,表情严肃得像在教堂宣誓,“一冷一热,一静一动,正是骑士之道……”
他说到一半,看见你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委屈的嘟囔:“……哪里幼稚了?”
“没有没有,”你摆摆手,努力憋住笑,“很帅,真的,就是……安迷修你解释的时候,很认真,很可爱,就像在给剑宝宝念出生证明一样。”
“剑、剑宝宝?”
安迷修头上的呆毛彻底翘了起来,青眸瞪得圆圆的,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你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窘迫”表现得这么生动——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浆果,嘴唇抿成一条线,想板起脸维持骑士的尊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垮。
“好啦好啦。”
你见好就收,捧着脸看向他,“名字很好听,流焱和凝晶,一听就很厉害。是我没眼光,骑士大人别生气。”
“……在下没有生气。”
确实没有生气,因为他和昨天初见你的警惕简直判若两人。
生动可爱得不像话。
晨风吹过,溪水潺潺,鸢尾在风中摇曳。
吃过早饭,安迷修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草屑,朝你伸出手:“要出发了,路还长,小姐准备好了吗?”
你点点头,用空了的药剂瓶在溪边灌满了清水,收到皮箱之中,来到他面前。
“准备好了,骑士大人,今天换你保护我了,可别迷路啊。”
“在下从不迷路。”安迷修顺手提起你的皮箱,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大概。”
“喂!‘大概’是什么意思啊!”
你追上去,晨光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钻进了林间的小道中。
这一次赶路,你再也不觉得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