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你都走得小心翼翼。
你不敢大声呼救怕引来村民口中所谓的吸血鬼,后半夜,月隐入云时,唯一的亮光也消失不见,你摸索着在黑暗中前行,惶惶地拎着皮箱,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起你不安地回望。
好在上天是庇护你的,你没遇到什么野兽,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你选择了右边,右边有一汪溪水,月光下的它格外静谧。
你被水流吸引着来到开阔的地方,还没走几步,鹅卵石旁的灌木丛里,你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你对这味道很敏感。
你拨开杂枝丛生的灌木,高大的乔木下,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倒在枯叶堆里。
青年相貌英俊,裹着深色的赶路斗篷,棕发被汗浸湿紧贴在额头,脸色透着不健康的红,双眼紧闭,嘴唇泛白干裂,似陷入梦魇之中。
鲜血浸湿了他胸口的布料,就连他倒着的那堆枯叶里,也有被碾碎的碎叶子被血染红,黏在他的斗篷和头发上,看上去格外狼狈。
是活人。
但你摸不准此人身份,先跪坐在他的身边,皮箱放置一侧,借着月光打量他身上的细节。
脸色潮红、汗出不止,符合被下药的特征。
赶路斗篷的胸口处绣着一个徽章,黑白的,似乎是两柄剑的图案。
他的身下好像也压着什么长条样的东西,你伸手去碰,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眼。
“什么人!”
苍绿色的眼睛出鞘一瞬凛冽似刀光。
你被这疾声一喝吓得僵在原地,双手下意识举起。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你受伤了……我,我只是想帮你……”
“你是猎魔人吗?”你决定问出那个关键性的问题。
他点点头。
你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你注意到他在睁眼时将身下的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柄剑。他盯着你,眼中的杀意并未完全褪去,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半分,似乎还有些颤抖。
青年刚醒,额前冷汗直冒,面色奇差无比,似乎随时可能再晕过去,但他强撑着,与你僵持一会,率先变了脸色,哇地一声,往旁边枯草上吐出好大一口黑血。
“你中毒了?”
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打开皮箱,从箱子里拿出之前被你用过的空了的药剂瓶,跑到小溪边小心翼翼地灌了瓶干净的水,捧到他唇边。
“我看猎魔人大人状态好像很差劲,我刚接的水,没有下药,”你试探道,“您要喝点吗?”
他盯着你看了一会,放下剑,虚弱地点了下头。
“多谢小姐。”
得到许可,你大着胆子扶着他的头,把装有清水的药剂瓶的瓶口抵在他唇边。
你看着他干裂的双唇,担心他喝的太多会被呛到,因此小口小口地往里倒,确保上一口完全咽下,再灌入下一口。
水瓶里的水少了大半。
“谢谢你,小姐。”
他的声音终于没有那么沙哑,在你的帮助下倒回到树边,苍绿色的眼眸望着你,态度缓和,没有像刚苏醒时的那般警惕,“是普通人吗?”
“是的。”
你把药剂瓶的瓶口用木塞塞好。
他的目光扫过你湿漉漉的裙摆和胸前隐约渗出的血迹,眉头紧锁,“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这里晚上……很危险的。”
“有吸血鬼出没,是吗?”你反问。
他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诚实地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抖,“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座废弃古堡喷泉旁,当时我的胸口里插了柄刀,我头很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指了指胸口上的伤,并不打算瞒着他。
“在下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棕发青年撑着剑鞘试图起身,却因药效踉跄了一下。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却在触碰的瞬间感到他肌肉紧绷——他仍然防备你。
“别碰我。”青年低声警告,声音疲惫,“我中了血藤的毒,体温不正常,会伤到你的。”
“……血藤?是那些村民给你下的药吗?”
夜风穿过湖面,掀起一阵潮湿的腥气。
你抱紧双臂,忽然想起皮箱里的东西。你再一次打开箱子,拨开衣服,将剩下的那几支药剂和注射器都取出来,捧到他面前:“这些!我醒来时身边有这些,猎魔人大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你殷切地望着他。
他全程注视着你做出这一切,青眸里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茫然。
他扫视了一圈你捧着的东西,抬起手指了其中一支:“这个。”
你开始为他取药。
在你身后,你没有注意到青年向你投来的晦暗复杂的视线。
半晌,青年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小姐,为什么会愿意借给我药?”
“实不相瞒,”你抽好药物,将注射器里的空气排出,回头望着他,“因为我刚醒,又失了忆,一个人在森林里处境很危险,所以我很需要一个人能在我身边保护我,如果是猎魔人的话就更好了。”
“即使现在在下自顾不暇?”他扯了个笑,语气明显放松下来,“叫我安迷修就好。”
你也跟着笑起来:“其实只要有一个人能陪着我就行,倒霉蛋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死还能一起死。”
“小姐……还真是位坦诚的人啊。”
安迷修从你手中接过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打进腕里,“那我们也算各取所需了。”
“能成为朋友更好。”你补充道。
他没有拒绝你,青色眼睛柔和地弯起来:“能在这里遇见心地如此善良的小姐,是安迷修的荣幸才对。”
棕发青年的声音温柔,态度也不骄不躁,让人觉得很舒服,你在他身边坐下,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其实我刚从古堡里逃出来到那条大道的时候,碰到了一伙逃命的人,是他们告诉我有一位猎魔人被那位骑马的……好像是老恩佐,下了药,丢弃在了这边,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安迷修点点头。
他的眼睛里却并不见沮丧,也不见怨怼。
青年只是抬起头,看着天边将隐未隐的月亮,眼神澄澈如洗:“他们只要逃出去就好,在下也就放心了。”
“是你把他们从吸血鬼那里救出来的,”你有些着急,声音不自觉拔高,“他们还抢走你的马,给你下了药,让你生死未卜地倒在这里,你就不生气吗?”
他回头望着你:“话是这么说,在下也确实有伤在先,他们想要活命,不得不出此下策,也是情有可原。”
“你……”
你一时语结,不知道该拿这位老好人如何是好,只好气鼓鼓地转过身,收拾自己的皮箱,把里面的东西翻得哗哗响。
“好啦,”安迷修笑着看向你,似乎看出了你的怨气与不满,于是求饶似的拉了拉你的衣袖,讨到你回望的视线,青眸盛着点细碎的光,“在下知道小姐是为我好。但在下身为猎魔人,保护弱小,惩奸除恶,正是职责所在。那些村民被抓去吸血鬼的巢穴,惶惶不安那么多天……他们只是想回家而已。”
“况且他们是普通人,手无寸铁,而在下能握剑,尚有一技之长傍身,猎魔人和平民本就是不一样的,又怎么能用对自己的要求来约束他人呢?”
你默然不语了。
你与安迷修对视,他平静地回望着你,你似乎一眼就能透过他苍翠的眼眸望向他坦然的内心。
于是你提着皮箱站起来,装出点不讲理的气势:“那我现在要走,你也不会怪我?”
“嗯。”
他点头。
“我真的要走,我不管你了?”
“嗯。”
你在他的目光下往前走了两步,手触到灌木丛上的毛毛剌剌的叶片时,又自暴自弃地转过身。
安迷修的目光依旧柔和,甚至有些无辜,靠坐在背后高大的乔木树干上,青色的眼瞳望着你,溢出了点静默的笑意。
月光顺着他棕色的发顶一路流淌,漫过眉骨、眼角、脸颊,又沿下颌的线条一路蜿蜒,最终落入因坐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里,照得皮肤莹润,丝滑好似牛乳。
你顿时失了脾气,忍不住坐回去,低声抱怨道:“安迷修是个大笨蛋!”
又连忙给自己开了免责声明:“你不许生我的气,因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不能用要求你的理由要求我,因为我可做不到像安迷修那样没脾气。”
他唇角笑意更深,声音拉长:“好好好,在下知道了——”
“小姐分明也嘴硬心软,路见不平愿意帮助在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
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石头缝里冒出的草,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有人之前和你说过类似的话吗,就说,‘安迷修是笨蛋’之类的。”
“有啊,在下的师父和师兄经常会这么说我。”
“你还有师兄和师父啊?”你有点好奇,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
“是的。”安迷修点头,“在下本职并不是猎魔人,是圣殿骑士团的见习骑士,为了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而努力。”
你暗自咋舌:“我觉得你已经很像一名真正的骑士了。”
安迷修愣了一下,右手扶左胸,向你行了一个简单的骑士礼:“能得到小姐这样的夸赞,在下荣幸之至。”
你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在这里就不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仪了,我们还是想想,先怎么把这个夜晚过去吧。”
安迷修看了看天气,判断夜晚不会下雨,你在他的指挥下就近找了些树枝和软柴生火,火堆亮起,你们都松了口气。
“其实在下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问小姐。”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起,安迷修看了你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俊逸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些发红。
“小姐是逃婚出来的吗?为什么身上会穿着……结婚时才穿的礼服。”
你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