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儿子十八岁生日那晚，我忍着腱鞘炎做了一桌淮扬宴。
同学夸：“阿姨做饭跟酒店大厨一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妈，鱼皮不够脆，我同学都在呢，你别掉水准行不行？”
满桌人都尴尬。
他却觉得自己很幽默，学着网上的腔调拖长声音：
“给儿子做饭而已，不高兴那你就受着呗。”
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
餐桌上只有一碗白水煮白菜。
他摔了筷子：“温南枝，你什么意思？”
我摘掉围裙看着他：“我受够了，现在轮到你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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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前，我是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
我管过后厨，带过徒弟，接过上百桌宴席，也拿过省里烹饪比赛的金奖。
我最擅长淮扬菜。
越清淡，越见功夫。
文思豆腐要切得像发丝。
狮子头要肥瘦恰好，摔打上劲。
松鼠鳜鱼刀花错一点，炸出来都不挺。
年轻时我能站一整天。
后来右手腱鞘炎，腰椎也出问题，才从一线退下来。
老同事秦曼青一直劝我：
“南枝，别把自己困在家里。”
“社区学院想请你开家庭营养课，餐饮协会也缺顾问。”
“你这手艺，不该只给一个小祖宗消耗。”
那时候我还笑她。
“砚舟高三了。”
“最后一年，我要多照顾他点。”
周砚舟是我儿子。
我和他爸周承业离婚十二年。
孩子归我。
周承业每月转生活费，但常常拖。
他说忙。
他说忘了。
他说男孩子养糙点没事。
所以孩子生病、开家长会、补课报名、填资料，永远是我去。
周砚舟小时候胃不好，我每天熬粥。
初中晚自习回来，他一句想吃小馄饨，我凌晨剁肉馅。
高三以后，他嫌学校食堂油大，我每天五点起来给他做便当。
我以为他懂。
至少，懂一点。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提前一周给我发菜单。
“妈，别太家常。”
“宋雨禾也来。”
“她知道你以前是总厨，你别让我丢脸。”
宋雨禾是他喜欢的女生。
我看见消息时，心里还软了一下。
孩子长大了，有想表现的人了。
我想给他撑撑场面。
那天我跑了三个市场。
买活鳜鱼、蟹粉、老母鸡、鲜虾、鸭子、火腿、莲藕。
下午一点开始备菜。
切豆腐时，右手腕一阵一阵发酸。
我贴了膏药，继续切。
八宝鸭拆骨不能破皮，我弯着腰站了快四十分钟。
汤要清，火要稳，我守着灶不敢离开。
晚上七点，八道菜上桌。
周砚舟带着同学进门。
他没看我，也没看我手腕上的膏药。
他只是扬着下巴说：
“随便吃。”
“我妈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做饭对她来说跟玩一样。”
同学有人夸：
“阿姨，您也太厉害了。”
我刚想说谢谢，周砚舟就抢了话：
“她退休了，在家不做饭还能干什么？”
“厨师不就靠这个找存在感吗？”
餐桌安静了一瞬。
宋雨禾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阿姨，辛苦了。”
我心口刚缓一点。
周砚舟夹了口鱼，又把眉头皱起来。
“妈，鱼皮怎么软了？”
“今天我同学第一次来，你能不能拿出点专业水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最后一道汤。
手腕疼得发麻。
我提醒他：
“砚舟，好好说话。”
他像是被我扫了面子。
筷子往碗上一搁。
“我说错了吗？”
“给儿子做饭而已。”
“不高兴那你就受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