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四十分钟才停。
程朔背着分拣箱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掉。垃圾星没有真正的日落,灰云被染成一种脏兮兮的橘红色,是铁锈泡过水的颜色。排水渠里的积水泛着彩虹色的油光,一层一层,那是从废品山里渗出来的冷却液。
维修铺在第七区西缘,排水渠边上,一间半地下的铁皮房。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修一切。下面一行小字:修不好的不收钱。
这条规矩是陈放定的。程朔当时说,垃圾星没有修不好的东西,只有修不起的人。陈放想了想,说那正好,反正修不起的人也不会来。
铺子里亮着灯。程朔掀开门口的防雨帘,一股焊锡和机油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放盘腿坐在维修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只民用烤炉,拆得七零八落,肚子里露出一条加热丝。他腰间挂着那串从不离身的工具,抬头看见程朔,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来了?雨大不大,我听龙骨那边说酸度到了三度半,三度半的话密封圈得提前换,你那箱零件要是不防酸,明早就全完——"
"没淋着。"
"锅里有汤,你饿不饿?"陈放指了指墙角的小电炉,"我中午炖的,骨头是三区老康送的,炖了一下午,就等你回来。"
"刚吃过口粮。"
"那也得喝汤。"陈放已经起身去舀了,不由分说把一盆汤推过来,"压缩口粮那玩意儿也叫吃?那是给肠道做模具。"
程朔没推辞。汤是热的,咸味足,油星子漂在上面。他喝了两口,把今天的事放下,开始喝。
陈放坐回维修台,敲了两下台面,烤炉的检测屏亮起来。他一边看数据一边说:"这只炉子修好了,明早给老康婆送去,收她八十。加上你今天的,这个礼拜能有三百五——"他停住,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没接着往下算。
不用往下算。
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上个月欠房东六百二,这个月两千五,周三到期。铺子现金抽屉里三百八十点。缺口两千七百多。
垃圾星的技术工,一个月能挣两千五到三千五,听着不少。可那是好月份。铺子什么都修,修门锁八十,修增压器一百二,来一只烤炉收八十。没有大活的时候,两个人加起来挣的,刚够吃饭和还债的利息。
"大不了我去码头扛两个夜班。"陈放说。
"你上个月扛夜班,闪了腰,躺了四天。"程朔说,"医药费比工钱贵。"
"那我总值夜班,看铺子总行吧,看铺子不费腰——"
"你值夜班,睡得比铺子的灯还死。"程朔说,"上个月三号夜里,有人进来借走半卷焊丝,你第二天说你听见了,以为是我翻工具。"
"那是你走路太轻——"
"那是你根本没醒。"
铺子的灯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不是停电,是电压沉了一下,远处熔炉区在放峰。垃圾星的电网就这样,电压忽粗忽细。
程朔喝完汤,把盆放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那个连接器,放在维修台上。
灯下看,它比在坟场里更不对劲。外壳半透明,接口镀层完好,七十年,一点氧化都没有。侧面那圈刻痕安安静静的,不反光,也不吸光。
陈放凑过来,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打了个又长又轻的口哨。
他的口哨分两种:短促、往上挑的,是"这玩意儿能卖钱";又长又轻、尾音往下压的,是"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
这一种是后一种。
"军用神经连接器,C 型后置接口——这一代早就停产了,配件市场上断货十几年。"他用手指虚点着,不敢碰,"成色不对,朔哥,这成色太不对了。七十年的东西,你看这镀层,跟刚下线似的。你们坟场捡的?"
"嗯。"
"哪个坟场,我明天也去。"
"就三号山那台倒插的。"
陈放不说话了。三号山那一片他上个月刚筛过一遍,能拆的都拆了,剩下的是真正的铁疙瘩。
"卖多少钱?"
"接口制式对得上才有人收。"程朔说,"这东西没检测台,验不了货,正规渠道不敢收,黑市收旧的涂老四那儿能看,但他给价能砍到脚脖子。"
"那也是钱。"陈放搓了搓手,"一千?一千五?加上你这箱,周三就够数了。"
程朔把连接器拿起来。入手还是温的——不对,放了一下午了,不该是温的。他翻过来看了看,没吭声,把它放进工具箱最里面的隔层,扣上。
温的不是整块外壳,是他握过的那一小片。他松开手,等了十秒再摸上去,还是温的。
刚才在防雨棚里那件事,他没跟陈放说。
他没打算瞒,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它亮了?怎么亮的?他找不出词,也就不找。修东西的人有个习惯:查不出原因的故障,先别急着下结论,再看看。
他决定先看看。
修东西的人还有第二条:看的时候别伸手。手一上去,故障就变了,变成你以为的那个样子,而不是它本来的样子。这一条老周讲过很多遍。
睡觉前他又开了一次工具箱。连接器躺在隔层最里面,暗的,外壳上那圈刻痕安安静静。他把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没有碰,重新扣上了。
白天那点光没留下痕迹。
天黑透的时候,门口传来履带碾过碎渣的声音。
程朔先出去的。一辆平板拖车停在铺子门口,车斗上用钢缆固定着一台机甲——不开灯的话,那就是一座黑色的小山,酸雨顺着装甲往下淌,在拖车板上积成一小滩发暗的水。
战术机甲。二代。五米多高,右肩关节整个撞没了,断口狰狞,胸口装甲凹进去一大块,左臂垂着,随着拖车的余震来回晃荡。
拖车顶上跳下来个矮胖子,披着雨披,程朔认得,地下第七场的管事,姓侯,人称侯三。
"程师傅,陈师傅。"侯三搓着手,笑得很热络,"大生意,大生意。"
陈放从铺子里出来,看清那台机甲,眼睛一下子直了。
"黑鸦-7。"
"行家。"侯三一拍大腿,"我们家老板的宝贝,打资格赛的。前天夜里出了事,撞成这样。老板说了,明晚资格赛,机器必须站在场上,修好了,两千点,先付一半。"
"你们老板是哪位?"陈放问。
"哎,"侯三的手在雨披底下摆了摆,笑纹不动,"场子里的事,场子里了。两位师傅只管修机器,别的不用管,也甭打听——这年头,垃圾星上活得长的人,都懂这个规矩。"
两千点。
程朔和陈放对视了一眼。陈放的呼吸明显粗了一度。
"侯管事,"陈放清了清嗓子,压着兴奋,"结构级损伤,正规维修厂报价单上都写着,三到七天。您这工期——"
"所以找你们嘛。"侯三笑眯眯的,"第七区谁不知道,程师傅的手,能把铁疙瘩拆成零件再装回去。行不行,一句话。"
程朔没急着答。他绕着拖车走了半圈,抬起头,借着铺子里漏出来的灯光,看那台机甲。
目光停在上面,很久没挪。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这型号他没修过——黑鸦-7 二十年前就淘汰了,垃圾星上少得很,他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是灯光照在它胸口那块凹陷装甲上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像在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侯管事,"他听见自己说,"把车倒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