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车把黑鸦-7 卸进铺子后面的空场,已经是深夜了。
侯三留下一半定金,一千点,拍在维修台上,又说了一遍时间:明晚夜里,资格赛。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雨披的下摆一路甩到门外。
空场上只剩那台机甲,和两个人。
程朔架起工作灯。灯光打上去,黑鸦-7 的损伤看得更清楚了:右肩关节整个缺失,肱骨位置的主承力梁断成三截;胸口装甲凹进去一大块,边缘的金属向里拧曲;左臂还能动,但肘部液压管有三根渗漏;驾驶舱门变形,卡死了,撬了十分钟才打开。
舱里没有人,座椅上有一道干涸的暗色痕迹,从头枕一直拖到腰靠。侯三说过,前天夜里出的事。
"驾驶员呢?"陈放问过。
"请假的,联系不上。"侯三当时的原话,说完就上车了。
程朔踩着检修架,从肩部往下,一段一段看。陈放在下面递工具,顺便负责说话。
"两千点,朔哥,两千点,三个月房租出来了,这下周三稳了,我跟你说,我今天看侯三那样就不像好人,好人不会笑得那么整齐——"
"你看断口。"程朔说。
陈放仰头看。
右肩的断口,不是撞的。撞击造成的金属断裂是撕裂状的,毛刺朝外。这个断口平整,边缘有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痕迹——是被高能切割器切开的。
程朔跳下来,走到胸口装甲前面,指着凹坑的边缘:"这里。你看凹陷的走向,三处,都在装甲和骨架的连接位。撞击不会这么准,三次,全打在同一个目的上。"
"什么目的?"
"卸装甲。"
程朔退后两步,把整个胸肩部又看了一遍。凹痕、断口、切割线,在他眼里慢慢连起来,连成一场专门针对战斗能力的拆毁。
"这不是事故。"他说,"是有人把它打废的。打得很有分寸,全打在结构上,没碰能源炉,没碰驾驶舱承力层。"
陈放顺着他的手指又看了一遍,这回看懂了,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一点。废一台机甲不难,难的是废得这么"干净"——每一处都冲着战斗能力去,每一处都避着要命的部位。没有泄愤,只有手艺。干这行的人才有的手艺。
陈放愣了几秒:"……打废它干什么?"
程朔没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活儿里有个东西不对——侯三笑得太整齐了。
"修不修?"陈放小声问。
"修。"程朔说,"钱先拿了。别的,修完再说。"
他重新爬上检修架。干活的人不猜谜,先干活。
肩关节的替代件,铺子里没有,坟场里有。黑鸦-7 产量大,退役的时候有一批被扔到了垃圾星,三号山北坡就有两台同型号的,肩关节总成烂了一台,另一台应该还完整。主液压杆得换新的,陈放的旧库存里有三根能用的。胸甲校正要上平台,左臂换管路,驾驶舱门重新校形。
"三号山北坡。"陈放把地名重复了一遍,脸就苦了,"半夜,酸雨刚过,坡上全是泥。"
"你开车,我拆。"程朔说,"带手电,别带割枪。那台总成的固定螺栓是内六角的,割了就废。"
"你怎么知道是内六角——"
"去了就知道。"
陈放把这句在嘴里嚼了两遍,没嚼出味来,最后只"哦"了一声。他这人认死理:能在台架上验出来的,他就信;验不出来的,他先记着,不吵。
程朔在心里把工序排了一遍。一夜。紧,但能干。
他先动的是左腿——整台机的重量都压在腿上,腿不行,别的都是白搭。左膝的外装甲拆开,里面的第三缓冲仓露出来,密封环老化了,但他顺手检查了一下整套动作机构。
他的手在缓冲仓里顿住。
"陈放。"
"嗯?"陈放正抱着液压管过来。
"修完之后,跟你的人说一声。"程朔把老化密封环抠出来,头也没回,"这台的左膝,第三缓冲仓。让他别连续做七次以上的同向变向。"
"变向?就是往一边躲?"
"嗯。第八次,它会锁半秒。"
"锁半秒?"陈放把管子放下,"什么意思,卡住?"
"卡半秒。在场上,半秒够死一次。"
陈放盯着他看了三秒,没争,也没笑。他这个人别的不行,有一点是铺子里公认的:不服嘴,服台架。
"这毛病严重啊,朔哥,可这话得有依据。"他把换下来的旧缓冲仓总成从空场边上拖过来,那东西足有半人高,他拖得吭哧吭哧,往台架上一架,接上测试油路,"你这毛病要是真的,台架上八次变向,它第八次就得给我锁。要是假的——"
"要是我瞎说的,今晚工钱你拿七成。"
"行,你说的。"
台架启动。缓冲仓在夹具里做同向摆动,一次,两次,节奏均匀,回位干脆。陈放盯着示波曲线,程朔盯着仓体。第三次,第五次,曲线干干净净。
第七次,干净。
第八次——
曲线猛地顿了一下,一个半秒宽的平顶,随即恢复。
台架自己停了,按程序,检测到异常。空场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熔炉区的放峰声。陈放凑到示波器前面,把那段曲线放大,又放大,盯住那个平顶,慢慢直起腰。
"锁了。"他说,"半秒。第几次来着?"
"八。"
"第八次。"陈放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朔哥,这缺陷连毛病都算不上,它是设计里带出来的,零件没问题,装配没问题,就是这套机构天生会在第八次锁。这种事,只有设计它的人,或者拆了几百台的人才知道。"
程朔把手重新伸进缓冲仓。
"民用手册肯定没有。"陈放嘟囔着,转身走到维修台边,敲了两下台面,调出联邦公开的民用机型数据库。黑鸦-7 的条目还在——二十年前淘汰的型号,数据早停止更新了,但基础手册都在。膝关节部分,缓冲仓,维护周期,更换标准。
一条一条翻下去。
没有。
"民用手册没有不奇怪,军用细节本来就保密。"陈放不死心,又切到倒卖档案的黑市数据商那边——他认识一个卖旧军用技术手册的,二战报废档案都能淘到。他花二十点买了一份黑鸦-7 的维修级手册,加密压缩包解开,从头翻。
膝关节。缓冲仓。动作机构。公差。润滑。
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
陈放慢慢转过头来。空场里工作灯的光很硬,程朔还站在检修架上,正伸手进缓冲仓里面摸第二个密封环的位置,半张脸藏在机甲的阴影里。
"朔哥。"
"嗯。"
"这毛病,手册上没有。民用没有,军用维修级也没有。"陈放顿了顿,"黑鸦-7 的这个缺陷,公开渠道,一个人都不该知道。"
他其实想说一句:手册上没有的东西多了。垃圾星修机器的人,一半手艺都不在手册上——哪台机的第三根油管爱渗,哪种密封圈在酸雨里撑不过两年,哪一批次的伺服电机拆之前得先敲三下再拽。这些东西全在手上,不在纸上。
可他张了张嘴,没说。
因为这一条不一样。这一条不是他拆出来的,也不是谁教他的。他第一次把手伸进这个缓冲仓,那句话就已经等在嘴边。
检修架上的手停了。
程朔保持着那个姿势,隔了两秒,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油污。
"你以前修过黑鸦?"陈放问。
"没有。"
检修架上很安静。远处熔炉区的放峰声从地底下一阵阵传过来。
程朔把手在腿上蹭了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慢了一些。
"应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