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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30 22:19:37

那一夜没有睡觉。

坟场那边,程朔借着夜视灯拆了一台同型号报废机的肩关节总成。老机器的关节用的是自锁卡扣,不用焊死,拆卸的时候只要找到卡扣的释放位,整组结构能原样退出来,一点不伤——这手艺他跟老周学的,后来知道,联邦民用手册里根本没这一条。回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铁锈色。陈放负责主液压杆和左臂管路,焊接的活他干得又快又稳——这人嘴上没个正经,手上的活一丝不苟,焊缝从头到尾一样匀。

胸甲上平台校形,驾驶舱门重新校形,渗漏的液压管全换。第三缓冲仓的两个密封环换成新件,程朔又把整套动作机构拆开润滑了一遍。他想再看一遍那个缺陷藏在哪条走线上。

看完,什么都没看出来。机构的逻辑清清楚楚,和手册上画的一模一样。可他就是知道,连续变向第八次,它会锁。

他说不出这种知道是从哪来的。

第二天下午四点,黑鸦-7 重新站直了。右肩的新总成比旧装甲亮一截,色差分明,接口却吃得很正。陈放绕着它转了三圈,越看越得意,最后拍了拍它的小腿装甲:"先说好,这不叫修好。"他收了笑,"结构断了三截的机器,正规厂要吃一到两周。我们这一夜干的活,叫把死人缝起来,让它再走二十分钟。"他顿了顿,"今晚,让它下场咬人吧。"

侯三是傍晚来的,带着两个抬箱子的手下,箱子里有备用能源棒和一套维护工具——老板的宝贝,连上场都要自己人伺候。

他验了机,验得很细,绕着看了两圈,最后掏出剩下的那一千点,码在维修台上。

"侯管事。"陈放搓着手,笑着开口,"机器是好了,驾驶员的事……您上次说请假的那个,联系上了吗?"

侯三的笑维持不住了。

程朔抬眼:"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人都快两天了。"侯三压低了声音,手在空中比划,"我们老板这回押了八万在盘口上,押的就是这场。资格赛弃赛,赔率翻三倍赔出去,老板得把裤子当掉。所以——"他搓了搓手,露出那副整齐的笑,"两位师傅,认识什么不要命的年轻人吗?会开机的。"

"那个驾驶员,"程朔问,"蝎子。他跑之前,跟你们老板有账吗?"

侯三的笑没变,眼睛飞快地躲了一下。

"场子里的事,场子里了,程师傅。"他把话头拨回正题,语速快起来,"机器你们修好了,这是本事。接下来是机器之外的事,别沾,沾了砸手。"

空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放笑了。他这人就是这样,越紧张越想笑,而且笑出声之前管不住:"那不简单,让朔哥上啊。"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侯三也跟着乐。连程朔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只有陈放笑到一半,发现程朔没接话,乐声便自己矮了下去。

"……不是吧?"

"我不会开机。"程朔说。

这是实话。他拆了九年机甲,每一个部件都认识,闭着眼能画出二代机的整幅结构图。但他一次都没开过。开机要授权,授权要执照,执照要钱,还要身份登记——垃圾星的维修铺,两样都凑不齐。机甲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拆开卖钱的东西,不是能坐进去的东西。

"朔哥,"陈放把声音压下来,拉着他走到铺子这边,背对着侯三,"我不会开机的意思是,你没执照,没受过训练,什么都没有。那是战术机甲,五米多高,那玩意儿失控的时候先压死的是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没说我要上。"程朔说,"你说的。"

陈放噎住了。

那边侯三也没闲着,他在算账,算得很急,手指头都在点:"出场费三百,三百点,就站二十分钟。赢了再拿一千五——资格赛冠军奖金一千五,你们别嫌少,这是资格赛,正赛的盘子是资格赛的三十倍——"

三百加一千五。

程朔在心里过了一遍。修机两千,已经在台上。加一千八,四千不到。欠房东三千一,还完还能剩小一千,够两个人吃三个礼拜,还能给铺子进一批密封件。

他看着侯三。

"输了给多少?"

侯三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输了出场费照拿!就一个条件,机器别再撞坏了——撞坏了你赔不起,这可是写给老板看的,"他扬手拍了拍黑鸦的小腿,"宝贝着呢。"

"什么规则?"程朔问。

"第七场规矩:不上射击武器,不开粒子刃,场方认证的近战钝器可以用。把对方机甲打得失去行动能力就停。"侯三说得熟练,"新规矩,安全,出不了人命——放心,场子比谁都想安全,出一次人命,星港的巡查队就得下来薅一层皮。"

程朔想了想。把机甲打得失去行动能力——拆机这件事,他比这个星区任何人都熟。

"行。"他说。

陈放张着嘴看他,半天,把嘴闭上了。他看着程朔跟侯三交接授权芯片,看他把那块小小的芯片捏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忽然明白过来:这人已经算完了账。账能平,他就干。

和拆机的时候一样。先看,再下手。

侯三立刻让人从拖车上取下一台旧终端,把近两场的对手资料调给他。程朔看了半个小时,没看战术,专看结构——每台机甲的装甲接缝、液压走位、关节余量。看完只问了一句:"场子里,机甲废了算谁的?"

"打废的不算你的,自己摔的算你的。"侯三答得飞快,又补了半句,"但押你赢的人会想弄死你,这个不算条件。"

程朔点点头,把这条规矩记下。

晚上出发前,两个人蹲在铺子门口吃了饭。陈放扒了两口就停了,筷子在碗沿上搭着,一看就还有话。

程朔等他说。

"第七场的场子我去看过,"陈放终于开口,"三面是看台,一面是墙。对手那台是二代重装的改装机,比我高一头。朔哥,我不是拦你,我就是——"他想了半天词,"我就是把丑话搁这儿。输不丢人,报废也不丢人,人别出事。你答应我。"

"答应你。"

陈放点点头,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把碗底扒得干干净净。

"那走吧。"他把碗一放,站起来,"工具我去装车,你把那箱密封件带上。"

出发的时候,侯三的拖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黑鸦-7 自己迈不开步——授权刚灌进去,程朔还没让它动过,得用拖车拉到场子里,落地,开机。

夜里的第七区,酸雨停了,风里全是铁锈味。拖车碾过碎渣,黑鸦-7 在车斗上随着颠簸轻轻晃,程朔坐在驾驶舱里,舱门半开,一路看着头顶的灰云往后退。

地下第七场到了。场灯很暗,看台上倒是坐满了,人声顶着棚顶翻滚。

程朔攀着检修梯往上爬。舱门在头顶开着,黑洞洞的。

爬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紧张。

这份镇定不是硬撑出来的。手心是干的,呼吸是匀的,心跳和五分钟前一个样。陈放在下面已经紧张得话都少了,而他,十九年头一回站在一台活的战斗机甲跟前,平静得只差核对价钱、签字收货。

这不对。他知道自己不紧张这件事,本身就不对。想不明白,他就先把这件事收好——和连接器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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