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的灯，是程朔上来之前就亮着的。
检修自检模式，指示灯一排七枚，绿的。座椅、安全束带、两根操纵杆、脚踏组、姿态显示的一块旧屏幕——都和他在图纸上看过千万遍的黑鸦-7 一样。
又都不一样。
说不上来的不一样。这台机甲在他手里留下的感觉，和那些图纸隔着一层东西。图纸上的黑鸦-7 是别人造的机器，这个舱却从某段模糊的记忆里一点一点贴了上来。
程朔把安全束带扣好，伸手去摸主控开关。
手到，开关就在手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闭眼。黑暗里，舱内的布局自己浮上来——主控在左手第二位，姿态解锁在右膝外侧，应急断电在座椅左下方一拳的位置，他甚至知道那颗按钮的胶套上有一道裂纹。
睁眼，低头。
应急断电就在那里。胶套上，一道裂纹。
程朔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秒。
这台机甲他今天才第一次进来。裂纹不该知道。
拖车在这时候退了出去。黑鸦-7 落在自己的脚上，双膝微沉，整台机甲的重量从拖车板交还给大地，沉沉换了个站姿。
场方的人在外面喊："落位了就开机，自检过了做校验！"
程朔把手放回主控。开机流程他背了九年——拆过的每一台机甲他都把开机流程背一遍，纯属习惯，从没想过要用。
点火。能源炉的声音从脚底升上来，先是低频的嗡，然后是循环保养泵，最后是姿态系统上电，四条液压主路依次充压。黑鸦-7 在他身下直起腰，五米多高的钢铁，随着他一次几乎感觉不到的重心调整，稳稳站住了。
看台上有人吹了声口哨。新手的第一次站立，大多是摇的。
程朔没摇。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像一个人站回自己的影子里，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里面的，准备好了吗？"侯三的破锣嗓子从外部通讯里砸进来，"先做入场校验！场子规矩，神经同步率不到六十，不让上——安全员马上给你接头环。"
舱门落下，密封条咬合的声音闷闷的。一副神经感应头环从座椅背后升起来，贴在后颈和额角。
屏幕亮出一条校验项：神经同步校验。
场方的安全员在通讯频道里念着流程，声音公事公办："放松，别紧张，新人第一次都在三十到四十五之间，正常现象，别硬憋着往高够，够不上——"
数字开始爬。
十一。二十三。三十七。
四十八。五十九。
七十。
频道里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嗯，状态不错，继续。"
八十一。
八十七。
数字停住了。稳稳地停在八十七上面，一动不动。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设备重校。"安全员说。
头环松开，重新贴紧，这次换了一副备用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重校中。
八十七。
还是八十七。误差栏里是零。
"头环坏了？"侯三的声音挤进来，"老魏你那破头环上礼拜就接触不良——"
"换了两副。"安全员的声音不高，但字与字之间隔得很开，"两副，都是八十七。机甲本体自检的耦合读数也出来了，和头环对得上。"
"八十七是什么概念？"侯三不懂。
安全员没答。频道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头环编号 PL-0773，上个月刚校过，校验单在场子档案柜里。设备没有问题。"
"我问你八十七是什么概念！"
安全员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他把声音放得很低。
"军校招生及格线，七十五。"他说，"就这样。"
频道里没人说话了。
程朔坐在座椅上，束带勒着肩膀。他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他甚至不太明白他们都在惊讶什么。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只是照旧上手，感受一台需要检修的机器。
只是这次，它也在感受他。
这两个方向是不一样的。他去感受一台要修的东西，那叫上手；一台机甲反过来感受他，那叫什么，他没有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对流。他清楚它的每一个部件，它似乎也清楚他。头环贴着后颈的地方有一点微温，随着数字稳定下来，那点温热顺着脊柱往下走了半寸，停住，不动了。
"过载耐受测一下。"安全员咳嗽了一声，重新打起公事公办的调子，"模拟舱分档，顶不住就停。"
档位一档一档往上加。加到顶的时候，程朔的读数停在一个干巴巴的字母上：C。安全员在频道里念出来，侯三"嚯"了一声。
地下场子的校验设备，到这儿就见底了。神经反应、动态视力、空间感知那一整套，是军校选拔和职业队体检才做得起的东西。第七场没有，也不需要有——场子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台机器，今晚能不能打。
"身体成绩很一般嘛，侯管事。"这是场方另一台机甲的驾驶员，加入了频道，声音懒洋洋的，"过载丙等，同步率八十七——设备坏了吧？要么就是这土猴运气好，撞上了。"
那台二代重装的改装机就停在场地另一端，正低头活动肩关节。电磁斧挂在肩上，斧刃平时是熄的，此刻却通着预热电，刃口一圈幽幽的蓝。场方给这种预热开了白名单，叫"心理威慑"，不算武器启用。
程朔隔着三百米看了一眼那圈蓝。
他在心里给那个肩关节挂架记了一笔：挂点第三螺栓，双剪结构，正经的剪切吃得住，最怕斜着撬过来的偏载。
通讯里响起几声看台方向根本听不见的哄笑。
程朔没接话。他在做的事和拆机前一样：看。
看对手的肩，看它落地的重心，看预热点亮之后斧刃那圈蓝有没有变深——蓝一变深，说明电容在充。充到某个程度，第一斧就会往死里砍。
屏幕上，本场对手的数据是公开的：二代重装战术机甲，军用退役底盘改的，肩部加挂一门低功率电磁斧——黑赛里威力顶格的合法武器。整机吨位是黑鸦-7 的一倍半，装甲厚度三倍，推进功率四倍。
赔率牌在三人高的立柱上翻了一页：一比九，押黑鸦赢的，赔九倍。
押注的人不多。
"行了行了，别念了。"侯三打圆场，"土猴就土猴，土猴便宜。程师傅，能听见吧？记住规矩，把对面打趴下就行，别恋战，别上头——"
"场务就位。"广播打断了所有人，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滚来滚去，"观众请回到座位。入场校验通过。双方驾驶员，各就各位。"
对面重装机的探照灯先亮起来，一道白光扫过场地，再扫过来，把黑鸦-7 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程朔的屏幕上，能源输出条开始爬升。推力、姿态、耦合，一项一项亮成绿色。
最后亮起来的一栏，是神经同步。
八十七。
那点贴在后颈上的微温又往下走了半寸。这一次没有停，一直走到底，停在某个严丝合缝的位置。
"三分钟倒计时。"广播说，"比赛开始。"
场灯熄了。四座聚光灯同时砸下来，把场地中央照成两块亮斑。看台上的人声轰一下掀了顶，三面看台，几千个人，全在喊同一个名字——不是他的。
倒计时五。
程朔把手搭上操纵杆。
四。
手指自己收拢，扣紧，落在最标准的位置。
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二。
这台机甲好像认识他。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