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滚出的不是呼喊,而是一声尖细短促的啼哭。
周溯川本想咬牙刹住这股气流,胸口却一阵发紧,吸进来的气全变成了不受控制的抽噎。他心里发慌,拼命想喊陈渡的名字,可真正冲出嘴边的,只有断续微弱的哭声。
视线里一片模糊,到处是晃动的暖黄光影,根本分不清周围是人还是屋梁。他下意识抬手去摸领口的对讲机,手臂挥出去轻飘飘的,指尖什么硬物都没碰到,只蹭到一层粗糙发硬的布料。
搭在眼前的,是一只泛红微蜷的小手。
他看不清周围的人,也开不了口发问。陈渡不知去向,废墟坍塌的水声也不见了。自己明明在地下水道里拓印石碑,怎么会落进这么小的一副身子里?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顺着那口短促的吸气,体外弥漫的元气沉甸甸地压了上来。他难受得不敢再猛吸,只能小心放慢呼吸,勉强稳住心神。
既然眼睛看不清,周溯川决定动用自己最熟悉的入门神魂的方法。他要把本命的龙形兽影放出去,借此代替肉眼探查外界。
他循着早已刻入记忆的路径,将注意力往外推。意念在浓重的元气压迫下艰难地向前延伸。一抹模糊的龙形兽影轮廓刚刚在虚空中勾勒出微弱的雏形。
“快看!刚合上的创口又开了,血止不住了!”
“是邪祟在冲撞心脉!”主治的医者沉声下令,“取细针来,顺着气血把它往外引散!”
几枚冰凉的细针猛地扎入皮肉。
针尖刚刺进经脉,周溯川就感到一股强劲的外力蛮横地扯着体内的气血往外拽。可他自己偏偏还在向外释放着兽影。
两股向外拉扯的力道硬生生叠在一起,初生婴儿脆弱的骨血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双倍的撕裂。胸骨间骤然炸开一阵钻心的剧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溢出体表,染红了身下的粗布。
他想让边上的人赶紧停手,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变调的啼哭。
周溯川当即打消了看清屋里的念头,主动收回向外探出的心神。那抹刚刚聚起一点轮廓的龙形兽影晃了晃,在眼前彻底消散,被他死死按回体内深处。
周溯川把心神死死扣在当下的呼吸与心跳上。体外沉重的元气还在不断压进体内,将他庞大的神魂硬生生往初生的骨血里挤。可他不敢松劲,顶着这股沉重的压迫和细针的拉扯,硬撑着一口一口换气,维持着神魂不散。
随着神魂彻底向内收拢,他将意念往身体深处聚去。意念落在哪里,哪里的骨血与痛感便在同一处紧密呼应。疼痛、心跳以及周身骨血的起伏,全都随着同一道神魂清晰共鸣。
“咦?渗血好像稍稍止住了!”床榻边的医者压低声音惊呼道。
这具身体就是他自己的。这不是夺舍,是他真真正正的第一次出生。
他脑子里分明装着整整二十五年的活生生记忆。他记得父亲周明修修补护具时皱紧的眉头,记得母亲秦岚端上桌的晚饭香气,记得陈渡在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喊声。
他明明已经长大成人,有着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为什么一眨眼却变回了刚落地的婴儿?
床榻周围的杂乱脚步声渐渐放轻,退到了几步开外。周溯川维持着定魂之法,在微弱的呼吸中听见了一声极恭敬的呼唤。
“陛下。”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轮廓挡住了上方仅存的暖黄光影,阴影沉沉地将襁褓罩住。
一根微凉的手指搭上了襁褓边缘,随即准确地按在了周溯川脆弱的脉门上。随着那触碰探入,周溯川体内的魂血与之相应。那是一道极其直接且强悍的查验,顺着经脉毫不迟疑地探了过来。
身旁医者压低声音急急禀报情况,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惶恐,说方才依引散之法施救,创口反倒裂得更深,眼下虽勉强自行止住渗血,但经脉虚浮,实在不敢再乱动了。
上方的人收回了手,在床榻边停了片刻,开口说道。
“不是邪祟。是魂气太强,把形体撑裂了。”
“把针拔了。”那个被称为陛下的男人沉声吩咐。
几只手慌忙凑上前,将扎在婴儿体表的细针一根根拔去。伴随着最后一枚针离体,经脉间始终向外拉扯的滞碍感彻底松开。周溯川闷哼出声,借着撤针后的这股松缓,终于让那口来之不易的喘息稳在了胸腔里,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他刚觉得好受些,身下的床榻忽然轻轻一震,连带着旁边的器物也发出一阵细碎轻响。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门口猛地停住。
紧接着有人慌张地高声急报:“陛下!四境龙脉,同时异动!”
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医者颤抖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陛下,脉象已到极限,形体开裂太重,活不过天亮了。”
“活不过天亮”这几个字砸下来,周溯川心底猛地生出一阵真实的恐惧。他拼力定住心神,小心地匀着呼吸,竭尽全力维持着定魂不散。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周溯川断断续续的微弱抽气声。
“你们都出去,留在外间。朕亲自去开密库。”
杂乱的脚步声慌忙向外退散,沉重的关门声随后响起,隔绝了外面的动静。屋子里很快只剩下平稳的脚步声在缓缓移动。
伴随着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以及厚重门扇错开的嗡鸣,密库的门开了。
密库的门重新关上了。
平稳而沉重的脚步声走回床榻边。那个高大的轮廓重新挡住了上方仅存的暖黄光影。光影摇晃间,几团散发着微光的虚影被男人捧在手中,那些光芒虽不刺眼,却让周溯川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进来看着他。”男人开了口,声音急促而严厉。
一直候在外间的医者扑到床榻边。一只发颤的手悬在了周溯川的口鼻上方,试探呼吸。
“陛下,气息越来越弱了。”医者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护住他最后一口气。”男人的语速极快,一双手稳稳地悬在襁褓上方,“老帝龙生前托付的这九枚骨种,是现在唯一的法子。我借中央龙脉的地气,把它们一起落稳。你盯紧了,一有不对立刻告诉我。”
医者急急应声,双手立刻按在了周溯川的心脉周围,一股温和的真气顺着掌心渡了进来,勉强护住了那微弱的心跳。
随着男人发力,第一股陌生的力量直接沉入了周溯川的胸腔。
周溯川看不清男人是如何操作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滚烫的力量硬生生挤占了本就脆弱的骨血空间。男人的手掌隔着一层粗布按在他的胸口,掌心传来的不仅是这股力量,还有男人本身极其炽热的体温。
周溯川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反应,剧烈的胀痛瞬间淹没了他。他本能地想要向外挣扎,但理智硬生生按住了这种冲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早已熟练的定魂法门运转到极致。他把所有向外溢散的神魂拼命往回拢,死死扣在当下这一口进气上。
剩下的骨种力量接连不断地压了下来。有些刺骨阴寒,有些极其锐利,它们在经脉中互相冲撞挤压。但那双按在胸口的手稳如磐石,男人正凭借着自身强悍的力量,强行将这些截然不同的气息揉捏在一起。
随着男人最后一次极其猛烈的发力,一股浑厚无匹的中央龙脉地气顺着男人的掌心彻底砸了下来。
周溯川感觉身体猛地往下一坠。那九枚骨种带着沉闷的轰鸣感,被这股地气死死嵌进了他的血肉和经脉节点。原本因为魂气太强而不断撕裂的骨血,被这九枚骨种硬生生钉在了一起。
周溯川猛地张开嘴,狠狠吸进了一大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胸口随着这口空气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下意识地向体内感应。因为这股外来的磅礴封锁,他已经无法再将神魂向体外放出一丝一毫。但在内收的定魂感知下,他依然能清晰地触摸到自己神魂的轮廓。那道熟悉的神魂正安稳地沉在骨血最深处,他那二十五年的完整记忆,全都没有被这股外力抹去。
屋外的窗纸上透出了一抹惨白的光亮。
“陛下。”医者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一种极度紧绷后的虚脱。
那双按在胸口的手终于缓缓撤了回去。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呼吸沉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天亮了。”医者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活下来了,血完全止住了,脉象也终于稳了。”
听着这句话,周溯川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确认自己真真切切地活下来后,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硬撑,直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溯川在昏沉中醒来,最先感觉到的是贴着脸颊的厚实布料,带着一股极淡的皂角香气。他依然仰面躺着,身体沉重得难以动弹,但周围的空气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杂乱的脚步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伴随着收拾物件的细碎声响。有人正站在床榻不远处压低声音交谈。
那个救了他的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透着果决:“周定澜,你马上带他走,立刻回百泽。留在这里随时会有变数。”
“我明白。”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立刻答道。
紧接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正小心翼翼地把周溯川抱起来,声音带着急切的关切:“被子还得再加两层,他身上冷得像冰块一样。去拿那条最厚的毯子来,路上绝对不能漏风。”
周溯川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宁素秋,百泽阴冷,这一路你要多费心了。”救人的男人走近了两步,“这九骨封得勉强,为了压住他的魂气,他这具身子以后会很沉。”
“接了这孩子,他就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宁素秋对着眼前的男人平静而坚定地说道,“外面冷,您也多保重。”
很快,一层厚重柔软的毯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周溯川身上。宁素秋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让他整个人贴着自己温暖的胸口。随后,伴随着开门的冷风,他被抱出了这间屋子。
初晨的寒气刚一袭来,就被厚厚的毯子挡在了外面。几步之后,周溯川感觉到宁素秋抱着他跨上了一个略微晃动的地方,随后沉闷的关门声响起,将外面的风声彻底隔绝。
这是一辆封闭的马车。
车厢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车夫甩响了马鞭。马车猛地一晃,车轮开始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咕噜声。
空气里透着淡淡的炭火暖意。周定澜就坐在对面,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时伸手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宁素秋则抱着周溯川,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而极有耐心。
马车跑了一段路,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定澜。”宁素秋轻声开了口,目光一直落在怀里的襁褓上,“等到了百泽安顿下来,得赶紧给孩子定个名。”
“就叫他周溯川吧。”
周溯川。
缩在厚重被褥里的婴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周溯川心底仿佛被重重敲了一记,连带着刚刚平稳下来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未来的世界里,父母周明修和秦岚曾经给他讲过取名的缘由。他们是在一份流传的普通选本里,偶然看到了一句没有署名的旧语,觉得字面上的气韵合意,这才给他定下了这个名字。
可现在,在这个颠簸的马车里,眼前的养父却极其自然地给了他同样的三个字。
怎么会一字不差?
周溯川呆呆地望着车厢顶部的暗影。他无法开口询问,更无法验证这到底是一场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惊人巧合,还是某种隐藏在历史深处的因缘际会。那份流传到后世的无署名旧语,究竟是谁留下来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名字,又落在了两世同名的自己身上?
一阵颠簸传来,宁素秋连忙收紧了手臂,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温热的手掌轻轻捂在他的小耳朵上,挡去了车厢缝隙里渗进来的一丝凉意。
周溯川感受着这份真切的暖意,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无论那个名字背后藏着什么,至少眼下,他活下来了,而且有人正在稳稳地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