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溯川站在演武场边缘。他今年十四岁,身量已经抽条,肩膀比同龄的少年要宽实不少。他正把麻布带缠在手腕上。
今天,他要在这里争夺今年猎试中“回水湾”那片区域的先选权。
回水湾地处水流交汇的弯道,常年在那里打转的暗流汇聚了大量的低阶水属异兽。拿下那里的先选权,就意味着能在猎试中拿到猎获,换取急需的丹药和兵器。
但对周溯川而言,兽群和猎获只是其一,他更看重的是回水湾独特的位置。
那片水域紧挨着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分洪台。他发现封界史的几份公开旧记载中,关于百泽水系古水文的描述有冲突。他要亲自去实地勘察水痕、摸索石基,把能找到的刻痕都拓印下来,带回去仔细核对。
懂事之后,他曾找机会问过养父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周定澜当时的回答很实在:“咱们百泽人靠水生活。叫溯川,就是盼着你这骨头里,能有一股逆着水流往上顶的力气。”
周溯川一直想弄明白,那句没有署名的旧语到底是怎么传下来的,又是怎么如此巧合地连接了他的两段人生。
许舟从小在船上长大。他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不安地往演武场另一头瞟着。常年的水上生活让他的皮肤晒得黑红。
许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可是梁骁啊。天堰城主的小儿子,人家登记的可是水属兽骨,炼骨三重!你也拿到了猎试席位,可你册子上记的是金属的低阶蛇骨,通脉九重。差着一个大境界,真要硬碰硬啊?”
“回水湾的牌子只有一块。”周溯川活动了一下肩膀,“既然都不肯去别的区域,就只能在这演武场上见真章了。”
周溯川知道自己登记的是“通脉九重”。那只是十四年前深埋体内的力量造成的表象。这些年来,在养父周定澜日复一日的摔打和药浴下,他已踏入了炼骨二重的境界。
他想起临出门前,周定澜在院子里看着他整理护具时说的话。
“你的骨头早就到了炼骨二重,真打起来,不用藏着掖着。就用我教你的拳法,把属于二重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打出去。”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周溯川拍了拍许舟的肩膀,“帮我拿着外衣,等我拿了牌子,晚上请你去吃城南那家热汤面。”
许舟还想再说什么,演武场中央的执事已经不耐烦地开了口。
“两边都准备好了没有?谁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或者自己开口认输,就算输。谁要是在分出胜负后还故意下死手,我绝不轻饶。”
周溯川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水汽,迈步走进了场中。
对面,梁骁也脱下了深色大氅,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随从。梁骁比周溯川还要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他站在那里,双腿微微分开,下盘极稳。
“周溯川是吧。”梁骁看着停在几步外的少年,“回水湾我要定了。你现在退一步,选个旁边水流缓的区域,我不让你当众下不来台。”
周溯川稳稳地踩在青灰岩石上:“你想要,我也想要。谁赢了,谁拿走。”
梁骁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既然你非要拿骨头来碰石头,我就成全你。”
执事见双方站定,手臂向下一挥,喝道:“开始!”
梁骁向前跨出一步,借着前跨的冲势,右臂扬起,带着一股沉闷骇人的呼啸声,径直朝着周溯川的左肩劈落。
梁骁的手掌边缘,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气劲。
掌风未到,周溯川已经感觉到呼吸微微一滞,迎面扑来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双腿微微一屈,重心下沉,双臂交叉,向上架起,直接迎向了梁骁劈落的重掌。
“砰!”
梁骁那带着淡青色气劲的重掌,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周溯川交叉的双臂上。
接触的瞬间,一股绵密、阴冷的劲力,顺着麻布带直接透入皮肉,直逼骨骼。他的双臂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感。
“喀喇”一声脆响。周溯川脚下的青灰岩石崩裂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几粒碎石屑四下飞溅,打在他的裤腿上。
周溯川紧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被迫向后退了半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场边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梁骁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一击未果,梁骁借着周溯川后退半步的空当,没有收回右手,顺势将劈落的手掌化为横扫。那股淡青色的气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比刚才更加沉闷的风声,直奔周溯川的胸腹而去。
周溯川吸了口气,迎着梁骁扫来的掌风,硬生生地往前挤了进去。
这是周定澜用无数次实战喂出来的近身步法。
周溯川突然不退反进,瞬间贴到了他的胸前,原本浑厚的掌风顿时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周溯川抢入内圈,借着前冲的势头,打出一记极短、极快的寸拳,狠狠地捣向梁骁的左侧肋下。
这一拳打得结实。骨肉相撞的闷响声中,梁骁的脸色微微一变。
梁骁的呼吸一乱,原本连贯的掌势瞬间散了三分。
梁骁腰腹发力,右腿如同弹簧般瞬间提膝,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直直地撞向周溯川的腹部。
周溯川当机立断,身体向左侧一让,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梁骁撞上来的膝盖。
梁骁借着提膝落下的动作,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点,整个人瞬间向后滑出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梁骁双腿发力,整个人再次朝着周溯川逼来。距离拉近的瞬间,梁骁左手前掌带着尖锐的风声当头劈下,掌缘那层淡青色的气劲翻滚涌动,看似声势惊人。
但周溯川的双眼死死盯着梁骁的肩膀。那劈落的左掌虽然气势汹汹,梁骁的右肩却已经深深沉了下去。
就在左掌即将劈中的刹那,梁骁的动作变了。前掌在半空中蓦地一虚,直接化为残影收回。紧接着,他蓄力已久的右掌自肋下猛蹿而出,带着比之前更加沉重阴冷的劲风,直推周溯川的胸口。
掌风未至,压迫感已经激得周溯川胸口的皮肉微微发紧。他之前硬接重击的双臂此刻正泛着一阵阵酸麻的感觉,但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直推而来的重掌,左脚向斜前方猛踏出半步,整个上半身随之向右侧一让。
那带着淡青气劲的掌风擦着他的前襟推了过去,冷意刺骨。
避开正面的同时,周溯川的左臂如同铁棍般从外侧强硬地横挡而出,“砰”的一声闷响,死死格开了梁骁还在向前推的右臂。这一下碰撞让周溯川的小臂骨骼一阵酸疼,但他硬是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挤进了梁骁最难受的近身内圈。
周溯川腰腹瞬间拧转,右拳扎扎实实地捣在梁骁的腹部。
“唔!”梁骁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梁骁高大的身体猛地一僵,不受控制地弯下了腰。
梁骁在弯腰的瞬间,腰背硬生生一扭,右臂手肘带着凶狠的破空声,直接砸向周溯川的侧脸。
周溯川余光瞥见挥来的手肘,左手迅速上抬,手掌张开,结结实实地迎了上去。啪的一声脆响,手肘重重撞在掌心。周溯川的左手被震得一阵发麻,但梁骁的反击也随之被强行按停了一瞬。
周溯川顺势沉肩,左右双拳带着粗重的呼吸,连续两记极短极快的短拳,精准而狂暴地砸在梁骁的肋腹上。
“砰!砰!”
梁骁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灰岩石上。
梁骁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突,咬着牙颤抖着想要重新撑起身体。然而,他刚刚用力将身子抬起一半,胸腹间突然发出一声艰难的抽气声。扑通一声,他又无力地重新坐回了石板上,只能痛苦地捂住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溯川立刻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双臂自然下垂着,小臂和手腕处传来一阵接一阵难以忽视的酸麻与胀痛。他用力将手掌握紧成拳,再缓缓松开。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站在原地默默等待。
场边的执事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还在大口倒气的梁骁。
执事站直身子,转头看向满头大汗却依然稳稳站立的周溯川。
“天堰城梁骁,倒地不起,无力再战。”执事冷硬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清晰地传开,“本场胜者,澄川城周溯川。”
“漂亮!打得漂亮!”许舟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出声,一边喊还一边用力挥舞着手里的衣服。
周围其他观战的少年也纷纷回过神来,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
周溯川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梁骁。
梁骁此刻已经稍稍缓过了一点气。他撑地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周溯川。
“你今天赢了。”梁骁咬着牙,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语气依然很硬,“我不知道你到底藏了多少力气。但演武场上打赢了,不代表在猎区里就能比我强。等进了真正的猎试,我会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我等着。”周溯川平静地回了一句。
他转过身,走向执事。
“按照规矩,这是回水湾的通行凭证。”执事看着周溯川,将手里那块刻着水纹的厚重木牌递了过去,“收好了。”
周溯川伸出还有些微微发颤的右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木牌。木牌入手微凉。
“溯川!你太牛了!”许舟抱着大氅跑了过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溯川的手臂,“快给我看看,你的手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听着都渗人。”
“没事,就是震得有点发麻,缓缓就好了。”周溯川接过大氅披在身上,“走吧,咱们今天在这也耗够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和许舟一起离开演武场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的人群。
在人群的外围,站着一个穿着利落绯色短打的陌生姑娘。那姑娘的容貌出挑,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周溯川的视线与她交汇的一瞬间,他看到那姑娘眼神专注,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收回目光,冲着旁边的许舟扬了扬手里的木牌。
“走,回去歇着。今晚的面,你得多加两份肉。”
“加加加!我请客,今天管够!”许舟兴奋地跟在旁边。
两人并肩走出了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