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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30 22:20:20

次日的清晨,澄川城的江风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演武场青灰色的石板上凝结着细密的露水。

周溯川站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旁,轻轻甩动着双臂。昨天硬接梁骁重掌的酸痛感依然残留在肌肉深处。

许舟手里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凑到周溯川身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他告诉周溯川,今天是客席比试的最后一场,打完这场,今年猎试的资格就全部定下来了。

场中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握着一柄沉重的长柄铁锤,锤头上满是碰撞留下的白印。另一个人,正是昨天站在场边注视周溯川手腕的那个穿着绯色短打的姑娘。

姑娘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执事站在场边,沉声宣布比试开始。

魁梧青年大喝一声,双手抡起长柄铁锤,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直奔姑娘的肩膀砸去。

姑娘没有后退。她双膝微屈,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迎着落下的铁锤向前滑出半步。

就在铁锤即将砸中的瞬间,姑娘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周溯川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周围空气温度的细微变化。一股赤红色的火焰猛地从姑娘的掌心窜出,顺着刀柄瞬间覆盖了整个短刀的刀刃。

燃烧着赤火的短刀精准地切入了长柄铁锤的防势薄弱处,狠狠地斩在铁锤的木制握柄上。

木屑纷飞,烈火瞬间将切口处的木质烧得焦黑。姑娘借着这一斩的力道,身体轻巧地向侧边一转,避开了铁锤失去平衡后的余威。她手腕翻转,刀刃上的赤火一收,刀背顺势拍在魁梧青年的胸口上。

青年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湿滑的石板上。

姑娘停住脚步,握刀的手指微微一松。刀刃上只剩一缕淡淡的白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消散。她连呼吸都没有乱,短刀稳稳地垂在身侧。

周溯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底。这个姑娘的境界至少是炼骨三重。

场边的执事上前一步,大声宣布客席比试结束,宋晚晴获胜,取得猎试资格。

她将短刀利落地收回红色的刀鞘,转过身,视线穿过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直接落在了周溯川身上。

她径直朝着周溯川站立的石栏处走来。

“我叫宋晚晴。”她停在周溯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清脆。

周溯川迎着她的目光,也坦然开口:“周溯川。旁边这位是许舟。”

宋晚晴对着许舟点头,随后看向周溯川:“我需要去回水湾找寒性甲材。我想打一副束焰臂环,用来压住我手里容易失控的火劲。我想跟你们一起进去,木牌我们可以共用。”

“一起进去可以。”周溯川把手腕上昨天打斗磨出毛边的麻布带重新系紧,“我不只是去猎兽,我还要去看看废弃的旧分洪台。旧史料上关于那里的几处记载有冲突。”

“去旧分洪台?”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周溯川转头看去,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少年肤色苍白,脖颈侧边隐约能看到几枚水族人的青色鳞片。

少年走近两步:“我叫乌禾。你想去旧分洪台,是不是打算从西侧的水道穿过去?”

周溯川摸出那张泛黄的图纸展开一点,指着上面的墨线:“图上是这么记的。怎么,这路线有问题?”

“那条路早就走不通了。”乌禾指着图纸上的西侧水道,“三年前江底的岩层塌过一次。表面上那里还是平缓的水面,其实水底下全是碎石卡出来的要命裂缝。”

周溯川问:“你怎么知道底下是碎石裂缝?你下去看过?”

“我亲自从水下潜过去看过,差点被吸进石缝里出不来。”乌禾说道。

周溯川把那张旧水路图卷起来塞回怀里。

“我信实地走过的经验。”周溯川看着乌禾,“西边那条路断了,去旧分洪台怎么绕最合适?”

“从东边绕。”乌禾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多走两里水路。那边船能过去。”

“好,进水湾之后,怎么走水路听你的。”周溯川直接拍了板。

许舟接上了话:“那得找一艘结实的宽底船。南城码头上的船没我不认识的。我去挑船,掌舵这事归我。”

宋晚晴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三个人的交谈,此刻才再次开口:“真要是碰上长了硬甲的水兽,我负责在前面劈开它们的硬甲。”

周溯川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既然组了队,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果在水上碰见大家对付不了的危险,什么猎获都不要了,安全第一。能答应这条,下午申时我们南城码头见。”

宋晚晴干脆地点了点头。乌禾看了周溯川一眼,也跟着用力点了一下头。

“下午见。”宋晚晴转身,利落地走出了演武场。

组队的事情定下后,周溯川没有在外头耽搁,沿着青石板路直接去了城中心的守脉院。

周溯川熟门熟路地穿过侧边走廊,在父亲周定澜的书房门前停下。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沉稳的应答声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烧着驱除湿气的炭盆,暖烘烘的。周定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正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周溯川走上前,将昨天夜里誊写出来的那几处水文冲突疑点放在桌上。

“你昨天提的疑点,我今早天没亮,就调了守脉院几个水性最好的执事,去你指的那几处实地查过了。”周定澜放下名册,抬头看着儿子。

“查出什么实际问题了?”周溯川立刻问道。

“回水湾深水区的几处流向确实不稳。”周定澜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水域图前,指了指几个刚画上去的红圈,“我已派人把那几处险地封了。沿途的水域,我也加派了两班巡哨的执事盯着。”

周溯川看着图上密集的标记,微微皱眉:“今天的猎试还能照常放人进去?”

“梁靖川今天一大早就在前厅公开放了话。”周定澜转过身,声音冷了几分,“他当着几家大商号的面,说这是五城后辈今年难得的历练机会,还说他自己要拿出一批上好的药材,重赏猎获最多的队伍。他把好听的话都说尽了,就是要把我这个当盟主的架在明处。”

周定澜直视着周溯川,语气严厉:“现有的勘验结果没有发现将要爆发大水患的迹象,在有人看护、封死险地的情况下,猎试可以照常举行。如果局势真有失控的苗头,我随时会下令吹响号角撤回所有人,人命关天。”

“我懂了。”周溯川点点头。

周定澜看了看周溯川垂在身侧的手臂:“昨天跟梁骁碰了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胳膊还有点酸,挨那一下确实有点震手,但骨头没事。”周溯川活动了一下手腕。

周定澜拍了拍周溯川的肩膀,“进了水里,遇到危险就用你的真本事打。身上那九骨的来历,时机不到,绝不能漏出半点口风。”

“我记住了。”

从守脉院出来,周溯川回了家。

刚迈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母亲宁素秋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着一块浸了药水的干布,仔细擦拭着一件深色的皮甲。

看到儿子回来,宁素秋立刻朝他招手:“快过来。这是我今天去皮行弄来的一件水兽皮护胸,你穿上试试大小合适不合适。”

周溯川走过去,抬起双臂。宁素秋麻利地把皮甲套在他的胸口,系好了两侧的皮条绑带。这件护胸有些紧,但贴合得极好,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防潮药味。

“挺合适的,手脚都能活动开。”周溯川摸了摸坚硬的皮面,转头看了一眼石桌。

桌上还有一捆用桐油浸过的粗麻绳,以及两个装得满满的牛角水壶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粮。

“绳子我都一寸寸检查过了,很结实。”宁素秋把水壶挂在他随身的布袋上,“六十个铜板够付船行的借船押金了吧?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拿点垫上。”

“够了,我攒的钱都带着。”周溯川心里一阵温热,“娘,这件水兽皮甲不便宜吧?”

“买件护甲的钱我还是拿得出的。你的钱留着路上急用。”宁素秋帮他扯平衣服的下摆,动作放慢了些,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们几个半大的孩子进了猎区,只要遇见没见过、对付不了的危险,立刻就把响箭放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遇到事肯定先喊人。”周溯川笑着答应。

宁素秋看着他,这才松开手,轻轻推了他的后背一下:“去吧。出门小心。”

下午申时,南城码头。

江水拍打着木制栈桥,发出哗哗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鱼腥的混合味道。猎试的队伍陆陆续续地在码头集结,准备驾船进入各自划定的猎区。

周溯川背着行囊来到栈桥边,许舟、宋晚晴和乌禾已经等在那里了。

许舟找来的是一艘宽底的乌篷小船。船身虽然有些陈旧,但木板拼接得严丝合缝,船桨和摇橹都打磨得很光滑。

就在他们准备登船的时候,旁边的一座宽大栈桥上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梁骁带着几个随从,登上一艘宽敞坚固的快船。梁骁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的阴郁却更加浓重。那艘快船要去的区域,正是紧挨着回水湾的另一处水域。

梁骁站在船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解开缆绳的周溯川。他伸手指了指回水湾的方向,然后握紧拳头,重重地往下挥了一下。

周溯川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对许舟点了点头。

“解缆,出发。”

许舟干脆地应了一声,用力撑开长竹篙,乌篷小船稳稳地离开了栈桥,驶入了宽阔的江面。

乌禾坐在船头,熟练地观察着水流的颜色和漩涡的走向,给许舟指路。宋晚晴坐在船舱前,短刀放在膝盖上。

周溯川坐在船尾,感受着江风迎面吹来。水汽打湿了他的额发。

随着小船逐渐深入回水湾的区域,周围的水流变得越来越湍急。两岸的景象也从繁华的城郊变成了荒凉的芦苇荡和怪石嶙峋的河滩。水面上不时能看到一些低阶水属异兽游动时露出的背鳍。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水雾渐渐散开。

乌禾突然站起身,指着正前方大喊了一声。

周溯川顺着乌禾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两条湍急水流的交汇处,一座庞大而残破的半沉没石质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般,静静地趴伏在水面上。那建筑的石块上布满了水锈和风化的痕迹,几根粗大的石柱倾斜着刺向天空。

那就是旧史料中记载的,废弃多年的旧分洪台。

周溯川的呼吸微微一紧。书卷里那些互相冲突的文字、干瘪的墨迹,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眼前冰冷而真实的石头。

乌篷小船破开水浪,朝着那座古老的遗迹稳稳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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