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拍打着乌篷小船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哗哗声。许舟握着摇橹，双臂匀速发力，小船沿着旧分洪台东侧的水道平稳前行。
“往左收一点橹。”坐在船头的乌禾盯着水面的波纹，回头指引方向，“前面那片泥滩能靠船。”
许舟依言调整方向，乌篷小船破开浑浊的江水，稳稳地贴向了长满茂密芦苇的高滩。
“我不下去了。”许舟拿起撑船的长竹篙，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我就贴着岸边看着船，周围水里要是有动静，我马上出声。”
“行，船不能离人。”周溯川拿起行囊，踩着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跨上了泥岸。他脚上的厚底靴子立刻陷进了湿润的烂泥里。
宋晚晴和乌禾紧随其后跳上岸。
周溯川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那些被风吹得倒伏的芦苇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和烂泥发酵的味道。他停下脚步，对身后两人说：“当心脚下的烂泥坑和芦苇。旧水文志上说，这里的水兽喜欢伏在岸边等猎物。”
他的话音刚落，左侧不到两丈远的密集芦苇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烂泥呈扇形向外飞溅。一头体长近九尺、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硬鳞的水兽猛地从泥沼中窜出，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带着刺鼻的腥风直扑周溯川的面门。
周溯川眼神一沉，脚下却没有乱。他左脚猛地向外侧斜跨出一步，身体随之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水兽正面的致命咬合。水兽那排惨白的牙口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咬空。
避开咬合的瞬间，水兽粗壮的前爪已经带着凌厉的劲风拍了下来。周溯川立刻抬起双臂交叉向上架挡。炼骨二重的骨力灌注双臂。
一声闷响，巨大的下压力量震得周溯川双脚在烂泥里向后滑出半尺。水兽锋利的前爪狠狠刮过他胸前那件母亲买来的水兽皮护胸。坚韧的深色皮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被硬生生蹭出了三道发白的抓痕，但终究没有被撕透。
周溯川没有等水兽收回前爪，他借着对方旧力刚尽的空隙，双脚猛地蹬地，直接贴近了水兽庞大的身躯。他右手握紧成拳，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水兽突出的吻侧。
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水兽吃痛，发出一声带着愤怒的闷哼，巨大的头颅被打得向旁边一偏，庞大的身躯也被逼得向后倒退了半步，踩得地上的烂泥咕嘟作响。
但水兽并没有退缩，它的后肢在泥地里深深刨出两个大坑，借着后蹬的力道，庞大的身躯再次带着狂暴的冲势猛扑上来。
这一次，它低下头，用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头部撞向周溯川的胸口。
周溯川深吸一口气，身形再次一矮，躲过了水兽头部的直接冲撞。他欺身向前，左脚重重踏在水兽前肢外侧的泥地上。
紧接着，周溯川左手五指如铁钩一般探出，死死扣住水兽颈侧粗糙的硬皮，右小臂则像一根坚硬的铁棍，死死顶住了水兽粗壮的侧颈根部。他将全身的重量和双臂的真实骨力毫无保留地压了上去。
“动手！”周溯川咬着牙喊道。他能感觉到手下的鳞甲在剧烈滑动，水兽的挣扎力量极大，他撑不了几息。
宋晚晴已经绕到了水兽的另一侧。
听到周溯川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普通短刀。一股赤红色的火焰猛地从她的掌心蹿出，顺着刀柄瞬间覆盖了整个刀刃。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
她将燃烧着赤火的刀刃猛地向前一递，直逼水兽的眼睛和面门。
水兽嘶叫着躲避火光，脖颈剧烈扭动，硬生生地将头颅转向了周溯川压制的反方向。
这一个大幅度的转头，露出了颈侧的鳞隙。
宋晚晴手腕一翻，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折线。包裹着赤火的刀刃斩入了水兽暴露出的侧颈皮肉中。
炽热的火焰瞬间切开了青黑色的表皮，烧焦了底下的血管和肌肉。水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起来。
周溯川在宋晚晴刀锋入肉的瞬间，立刻松开双手，双腿发力向后急速跃开。宋晚晴也一击即退，刀刃上的火焰在湿润的空气中带起一缕白烟。
水兽在泥地里剧烈翻滚挣扎，带起大片的泥浆。侧颈的伤口处一片焦黑，散发出浓烈的皮肉烧焦气味。片刻之后，它庞大的身躯终于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彻底不动了。
不远处的乌篷船上，许舟一直握着长竹篙，盯着船体周围的水面。
乌禾这时才收起握在手里的水刺。见危险解除，他快步走上前，帮着周溯川一起拉住水兽的后腿，将沉重的尸体往远离水边的高岸上拖了一段距离。
“这头东西力气真大，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你扑进泥坑里。”乌禾看着周溯川衣服上的泥点，动手开始清理猎获。
他熟练地用水刺撬下水兽身上最完整、最坚硬的青黑鳞甲，又敲下了几根锋利的兽牙。“这些都是好东西。拿回城里的铺子能换一笔药钱。不过，这些只是普通水兽的材料，离打制束焰臂环的要求还差得远。”
宋晚晴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材料，语气平静：“不急。这才刚开始，能安全拿下第一头就好。”
四个人手脚麻利地将有价值的猎获装进粗布袋子里。
傍晚时分，江面上的雾气渐渐升起。
周溯川一行人驾船返回了边缘处的一座高地营地。这里已经生起了几堆驱除湿气和蚊虫的篝火，周围有巡哨的执事在值守。
四个人围坐在自己生起的一堆篝火旁，把带来的干粮用木棍串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热。
“今天这第一场打得痛快。”许舟把一块烤得微焦的肉饼递给周溯川，自己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我刚才在船上看着，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我都以为你要被它咬上了。还好你躲得快，不然那满嘴的烂泥得溅你一身。”
周溯川接过肉饼，笑着回了一句：“要不是我身上这件皮甲够结实，挡了那一下抓挠，今天就不是溅一身泥那么简单了。你在船上盯得很稳，没让船在节骨眼上乱晃。”
许舟摆了摆手：“我在水上长大的，看条船还能看不住？东侧这条水路确实好走，明天我继续给你们把好舵。”
乌禾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些。“明天沿着浅滩多找找，再打几头，就够换材料了。”
宋晚晴将擦拭干净的短刀重新收入刀鞘，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了一阵水声。
一艘宽大坚固的快船缓缓靠岸，梁骁带着几个随从从船上走了下来。他的身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衣服上沾着水渍。
梁骁走进营地，目光一扫，直接落在了周溯川他们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上。他停下脚步，眼神在周溯川和宋晚晴身上转了一圈。
“今天不过是熟悉水路，第一天能拿到整料算你们运气好。”梁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生硬，“不过猎试看的是最后的总数，这点东西还定不了输赢。明天，我们再看看谁能从水里带回来更多。”
周溯川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着梁骁，语气平静地回答：“我们在这边等着看。”
梁骁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随从径直走向了营地的另一边，生起了自己的火堆。
夜渐渐深了，江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溯川靠在行囊上，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次日清晨，江面上的雾气比昨日更浓重了一些。
乌篷小船再次驶入回水湾，朝着旧分洪台东侧的安全水域进发。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荒凉，水流拍打在错落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船刚停靠在一处长满水草的泥岸边，周溯川踩上岸，鼻腔里就钻进了一股异样的味道。
这味道极其甜腻，又夹杂着铁锈般的腥臭。
周溯川皱起眉头，走到水边蹲下身子。在浑浊的江水表层，漂浮着一些指甲盖大小的苍白色膏屑。这些膏屑并没有很快溶于水中，而是在水流的带动下，慢腾腾地打着旋。
“这水不对劲。”乌禾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从船头跳下来，伸手蘸了一点江水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这是引兽膏。而且量大得离谱，平常用的那一点早该化开了，这里却到处都是膏屑。”
周溯川站起身，目光穿过江面上的薄雾，向远处的水域望去。
在距离他们大约两里外的一片宽阔水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艘宽大坚固的快船正在快速移动。那是梁骁昨天乘坐的船。
他看到那艘快船的后方，江水正在剧烈地翻滚。十几道黑色的背鳍像箭一样切开水面，死死地追在快船的后头。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待在回水湾交界处的兽群，大批大批地改变了游动的方向，全部朝着梁骁快船的方向涌去。
“多半是梁骁超量用了引兽膏。”周溯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远处的兽群全过来了，这味道顺着水流也飘到了我们这边。”乌禾握紧了水刺，眼神有些紧张。
他们面前的水域突然沸腾了起来。
原本平静的水草丛被猛烈撞开，水下传来了沉闷的嘶吼声。七八道黑色的背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并且数量还在迅速增加。这些水兽纷纷调转方向，朝着周溯川他们所在的泥岸猛冲过来。
“别下水！”周溯川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全部退回后面的高岸上去！守住岸沿，不要被包抄！”
四个人迅速抓起地上的行囊和猎获袋，向后方地势较高的土坡上撤退。
但水兽的速度极快。两头体型偏大的水兽已经冲上了泥滩，甩着满身的泥水，张开大嘴直接扑向了走在最后面的许舟。
“许舟，闪开！”周溯川大喝一声，双脚在斜坡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借着冲力由上而下猛扑过去。
他借着地利，双拳带着凌厉的骨力，重重地砸在最前面那头水兽的脑门上。一声闷响过后，水兽的冲势被硬生生砸停，庞大的身躯一头栽在斜坡上。
宋晚晴从另一侧包抄过来，赤红的火焰再次暴涨。燃烧的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芒，准确地切断了第二头水兽的前肢关节。
许舟惊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跑上了高岸。乌禾站在岸边，用水刺用力扎退了一只试图爬上来的小个水兽。
“许舟，放响箭！向巡哨点报信！”周溯川一脚将面前晕头转向的水兽踢下斜坡，转头大喊。
许舟从怀里掏出一支红色的响箭，用力拉动底部的引线。
一声尖锐的鸣响刺破了水面上的嘈杂，一团红色的烟雾在半空中炸开，远远地传了出去。
借着这短暂的喘息机会，周溯川和宋晚晴迅速退回了高岸的顶端。两头受伤的水兽在斜坡下咆哮了一阵，随后掉头汇入了远处庞大的兽群中。
四个人站在旧分洪台遗迹旁边的高岸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粗布袋子里的猎获完好无损地放在脚边。
周溯川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过头，看向遗迹前方的水域。那里是回水湾通向外部的湾口处。
眼前的水流并没有往外退，反而向水湾的深处涌去。
周溯川走到岸边，捡起一片枯叶扔进了水里。
枯叶没有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而是立刻打着转飞快地向旧分洪台下方的深处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蹲下身，从岸边的水坑里小心地捞起几片残留的苍白色膏屑，用一块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把东西全部收拾好。”周溯川转头看向三个同伴，“这里的水不对劲。我们立刻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