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
南城的雨下到第三个小时，梧桐巷口拉起了警戒线。
陆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一半。他没打伞，深灰色的夹克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水痕，脚步却稳得像是量过尺寸，两步跨过积水，弯腰钻进了警戒线。
"支队长。"辖区派出所民警迎上来，声音被雨打得发飘，"死者女性，二十五岁左右，早上五点四十分被环卫工发现的，吊在那边——"他抬手往巷口一指，又飞快缩回雨里，"电线杠上，用的是死者自己的丝巾。"
"环卫工呢？"
"带回所里做笔录了，人吓得不太行，一直在抖。"
陆峥"嗯"了一声，戴上手套，往巷口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墙皮剥落，空调外机滴着水。巷口那根电线杆上，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一圈被雨冲淡痕迹的警戒线还系在上面。尸体已经被放下来，盖着白布，担架摆在墙根下避雨。
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年轻女性，长发湿透贴在脸上，面色是吊死者特有的那种青紫，颈部一道缢沟清晰可见。身上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裙，光着的脚上沾着泥，十个脚趾被雨泡得发白。
"手机、钱包都在，家里门窗没撬痕。"派出所民警在旁边念现场记录，"初步看，像自杀。这条巷子……前几年出过事，有些年轻人想不开，会选这种地方。"
陆峥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垂落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有几点极淡的、几乎被雨水冲没的青色压痕。
他盯着那两点痕迹看了三秒，站起身。
"法医到了吗？"
"到了到了，市局派来的，正在里面"民警往巷子深处比了比，"说是要看抛尸……啊不，看缢吊的位置和地面痕迹。"
陆峥皱眉。
市局法医。重案还没立案，市局的人来得倒快。他穿过警戒线往里走，雨声里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很平，很清，像手术刀落在不锈钢托盘上。
"麻烦让一下。这个位置，请不要踩。"
巷子的中段，积水最深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黑色长柄伞撑在头顶，伞沿压得极低，只看得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和扣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衬衫领口。那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悬在积水上空，正用镊子从水里夹起一样东西——一小截断掉的、珍珠白色的指甲。
"你是——？"陆峥开口。
伞沿抬起来。
那是一张过分干净的脸。眉眼清隽，神色淡漠，隔着雨幕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在看待一件物证，而不是一个活人。
"市局法医，温叙。"那人报完身份，视线已经从陆峥脸上移开，落回他脚边，"你的脚。"
陆峥低头。自己的皮鞋正踩在积水边缘，水纹荡开，一圈圈推向巷子深处。
"积水流向往巷内，尸体的指甲却落在离缢吊点十一米的地方。"温叙把镊子夹起的指甲放进物证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要么是她临死前走过这段路，要么"他顿了顿，站起身，伞面依旧纹丝不晃，"有人希望我们相信，她自己走到了这根电线杆下。"
雨声忽然显得很大。
陆峥盯着他看了两秒。市局的人，他听过这个名字首席主刀，传闻尸检零失误，传闻里那人冷得不近人情。
传闻没夸张。
"自杀的人，"陆峥缓缓开口，"不会先走十一米，再挑一根电线杆。"
"嗯。"温叙应了声，绕过他，往巷口担架的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积水，没有沾上一滴水渍，"所以，这是命案。"
陆峥看着那个背影。
雨夜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稳得像仪仗队，一步是一步。他忽然觉得，这趟案子恐怕不会像他想的那么顺，无论是案子本身，还是跟这位法医打交道。
"支队长？"身后民警小心翼翼地喊。
"通知重案一组，全员到场。"陆峥收回视线，声音沉下去，"封锁巷子两端，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案发前后四十八小时，一帧都不许漏。"
"是！"
"还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空荡荡的电线杆，雨水顺着杆身往下淌，像一道擦不干净的泪痕，"查死者身份，查社会关系，查她昨晚十点之后见过谁。"
民警愣了一下："不是说……像自杀吗？"
"她脚上的泥，"陆峥说，"是河滩的淤泥。这巷子里，没有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