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温叙站在解剖台前，换上手术服，口罩上方的眼睛平静无波。器械盘里的刀剪排列成整齐的矩阵，他伸手取下手术刀的动作，像钢琴师落指前的起手。
"死亡时间，"他开口，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却很清楚，"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缢吊是死后悬尸。"
旁边的助手刑警笔尖一顿："死后？可是缢沟"
"生前缢吊的缢沟，边缘会有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颜色深，有生活反应。"温叙的刀尖沿着死者颈部那道沟痕轻轻一点，"这一刀，苍白，整齐，边缘无出血。她是死了以后，才被挂上去的。"
他放下刀，示意助手看死者的眼睑。
"结膜下没有出血点。真正的缢死，颜面青紫肿胀，结膜出血明显。她都没有。"温叙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死者真正的死因，在这里。"
他翻开死者的头发。
后枕部，头发覆盖之下，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创口，边缘不整，周围头皮下淤血。
"钝器击打，一次性形成，力度精准，没有第二下。"温叙用镊子探入创口，"颅骨线性骨折，硬膜下血肿。凶手要么力气很大，要么非常清楚打哪里只需要一下。"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器械轻碰的声响。
"还有。"温叙将死者的右手抬起，"右手食指、中指第一指节背侧，表皮剥脱伴皮下出血，呈对称分布。死前反抗伤。她抓过什么东西，或者抓过什么人的手。"
"指甲里"
"指甲缝被人清理过。"温叙截断他，"十个手指，全部。剪得很专业，甲缘平整，没有撕扯痕。不是她自己剪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停顿。助手抬起头，看见温叙的目光落在死者右手中指上那里有一小片指甲是新断的，断口参差。
"环卫工发现她的时候，"温叙缓缓说，"现场少了一截指甲。"
"什么？"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唯独中指断了一截。断口是新鲜的，断下来的部分不在尸体身上，也不在移送尸体的袋子里。"温叙放下死者的手，盖上白布，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以冷漠著称的人，"有人在我们到场之前，清理过她的指甲缝，却漏了积水中那一小截断甲。"
"那截指甲上有什么？"
"已经送检了。"温叙摘下口罩，"如果上面检出别人的皮肤组织，死者替我们抓到了凶手。"
他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开到最大，细长的手指在水流下冲洗，一遍，两遍，三遍。这是他一天里第九百多次洗手，他数过，很多年都数着。
水流声里，他忽然想起今天雨巷里那个人深色夹克，湿透的肩头，还有蹲下来掀白布时，那双眼睛。
锐利，沉，带着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火。
重案支队长，陆峥。
温叙关掉水，甩了甩指尖的水珠。不重要。他想。案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