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回到重案组的时候,会议室的白板已经换了一面。
老韩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案件信息贴在白板中央,用笔敲了敲:"三个月前,城南,一起入室盗窃案。失主报案说家里丢了现金和首饰,一共不到两万块。当时辖区按盗窃立的案——但是有个细节,失主口述里说,丢了'一条粉色丝巾',她特别强调,丝巾是她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牌子贵,她心疼的不是钱。"
"粉色丝巾。"陆峥重复了一遍。
"对。当时没当回事,盗窃案嘛,丝巾也可能是顺手拿的。"老韩的表情很复杂,"但是刚才技术队碰基站,林晚秋案的那个黑号,三个月前发案当晚,在城南盗窃案的失主小区附近出现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盗窃案,丢了一条丝巾。三个月后,林晚秋被一条丝巾吊死在梧桐巷法医确认缢吊物就是死者自己的丝巾,但一个刚偷过丝巾的人,三个月后在另一起命案里用上"丝巾"这个元素。
巧合?
陆峥盯着白板,半晌,说:"把盗窃案的卷宗调来,失主重新走访。还有——查这个黑号的购买渠道,全市所有卖这种黑卡的点,挨个筛。"
散会后,他去了法医中心。
温叙正在显微镜前看那截河滩指甲的检材。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指甲缝残留物的初步结果出来了,有人体皮肤组织,DNA提取正在进行。另外,断甲的断面有碾压痕——她被抓着手按在泥地里过,这就是抵抗伤的形成方式。"
"温法医。"陆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手边的台面上,"看看这个。"
温叙的目光从目镜上移开,落在文件上现场勘验笔录的复印件,林晚秋颈部缢沟的照片被单独放大打印了出来。
"缢沟的形态。"陆峥说。
温叙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在问,是在确认。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几秒。
"缢沟斜向上行,提空痕迹明显,八字不交。"他的声音很平,"悬尸的位置比死者身高高出四十厘米左右,一个人不可能自己挂上去。这一点我解剖的时候已经写进报告了。"
"我不是问这个。"陆峥向前半步,手指点在照片的某个位置,"缢沟的边缘。布料压痕的走向。"
温叙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
照片上,缢沟边缘的皮肤上,有细密的、斜织纹路压出的浅痕——丝巾是斜纹织的,这一点不稀奇。稀奇的是压痕的走向:从左上到右下,布面在颈部缠绕的方式,是自后向前、从左上向右下斜拉。
"如果是缢吊,"陆峥缓缓说,"人从背后被勒提,布条走向应该对称收束。这个走向说明,挂她上去的人,是从她身体的左后方下手的,用的力很短促不是把她'吊'上去,是把她'提挂'上去,一次成型,没有再调整。"
"还有,"他的手指点了点压痕末端,"这里,收结的位置在颈右侧偏上。行凶的人比她高,或者站在比她高的位置。"
温叙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显微镜的冷光落在温叙眼睛里,像结了一层薄冰,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支队长,"温叙放下照片,"这些我写进补充报告需要三个小时。你来告诉我,是想提前听结论,还是想教我尸检?"
"都不是。"陆峥直起身,"我是想问你一个人杀了人,把她运回城里,清理指甲,伪造成自杀,每个环节都想到了。为什么独独在挂她的方式上,用了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一次成型,不肯调整?"
"因为时间不够。"温叙说。
"因为心虚。"陆峥同时说。
两个人都停了一秒。
温叙看着陆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解剖楼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光斜斜地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深一浅。
"时间不够,说明他在赶,赶在天亮之前。"温叙缓缓道,"心虚,说明他害怕调整的时候会看到她的脸。"
"一个害怕看到死者脸的人,"陆峥接过话,"三个月前却只敢偷一条丝巾。"
温叙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叩。这是他从进这间屋子起,第一次做出"多余"的动作。
"陆支队长,"他说,"你查案的方式,很像在追一个特定的人。"
陆峥的眸色沉了沉。
"而你,"他迎着那道视线,"对着尸体的时候,不像在工作。"
"那像什么?"
"像在听一个人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仪器的指示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死者不会说谎。"温叙最后说。他转回显微镜前,重新俯下身,"这是法医存在的意义。"
陆峥看了他的背影两秒,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平而清的声音——
"陆峥。"
第一次,这个人没有叫他"陆支队长"。
"补充报告,两小时。"温叙没有回头,"比三个小时快一点。"
门在陆峥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的白光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很短,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