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让我生,又何必让我死,既然要我死。又为何孟婆面前,偏偏不递我一碗忘情孟婆汤?
世爱恨嗔痴、血债冤仇,分毫未消,尽数锁在她残魂深处,随她一同跌回这人间。
今世,她第一次睁眼,落入尘世第一缕微弱天光时,心底没有新生的欢喜,只剩彻骨无尽的悲凉。
她死死抿紧稚嫩的唇瓣,一声不哭。使接生婆倒提着她幼小的双腿,狠狠拍打她的臀瓣,啪啪声响落在屋内,她依旧死寂沉默,半点啼哭也无。
接生婆连连摇头,满心惋惜地轻叹:“落地不哭的孩子,命格硬,不是克亲就是克己。”
一句话,如寒霜落地。
耗尽半身体力、虚弱不堪的娘亲,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簌簌滚落,满心都是惶恐与疼惜。
她名许言。
取名之人,是她心怀仁善、医术闻名乡野的阿父。初许言出生那日,他正巧上山采药,所以当他赶回家中后,见初生的女儿死寂无声,连忙取来随身银针,细细扎遍周身关键穴位,可怀中孩童依旧闭唇缄默,无半分声响。
良久,他望着安静的幼女,沉沉摇头,一声怅然叹息落满庭院:
“这孩子,怕是天生哑疾。便取名许言吧。惟愿苍天垂怜,往后得遇善缘,能开喉言语,岁岁安稳。
不会说话?幼小的许言心底漫开一片苦涩寒凉。
前世,她便是败在口舌太多、执念太深、轻信人心,才落得凄惨结局。
若闭口无言能换一世安稳、一世平淡,那她情愿生生世世,再不张口,再不言语。
可前世碎梦,夜夜纠缠,从不肯放过她。
“绯儿,我告诉你要小心他,为什么你就不听我的……”这时一个无奈的女音在她面前叹息,自然而弯的眼眸里尽是苦涩与无奈。
他掐住她的脖子,风声猎猎,吹乱漫天青丝。那俊美凉薄的身影掐住她的脖颈,指尖力道冰冷残酷,眼底无半分情意,只剩漠然的利用与算计:“绯儿,我是利用你,没有我的利用,你怎么能到凌云阁?没有我的利用你绯儿如今还什么都不是!”
从小一起长大的张平安,带着憨憨地笑对她说:“绯儿,回来吧,别再执着什么仙人仙法,我们和以前一样,去山里摘野果、去河里抓鱼,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不好吗?”
许言猛地从梦魇中惊坐而起,背脊层层冷汗,额前薄汗涔涔,心口剧烈起伏,残留着窒息的惧意。
转眼已是十年。
十载人间安稳,却洗不掉半分前世血色。那些爱恨、背叛、惨死、冤屈,如同淬毒的蛊,深扎骨血,日夜盘踞,分毫未淡,岁岁凌迟。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屋外忽然亮起点点跳动的火光,刺破沉沉暗夜。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轰然响起,一下接着一下,如同催命丧钟,狠狠砸破小院的安宁。
许言听到阿父匆忙的脚步以及慌忙的回应。这种半夜叫诊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刚正要继续躺下,就听见阿父一声惊呼,顺着虚掩的窗户许言清楚的看到几束火把照亮的不大的院子,阿父被一群山匪装扮的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一股极致的寒意与不祥预感,瞬间席卷许言四肢百骸。
十岁的许言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袭来,原本的困意一下子消失殆尽。
夜色沉沉中,几名山匪抬着一副竹竿粗布拼凑的简易担架踏入院中,布面微微凹陷,分明躺着一人。边角隐约露出一截翠绿裙摆,昭示着担架上是一名女子。
为首的山匪头领踏步而出,满身匪气,眉眼凌厉紧绷,望着被刀挟持的阿父,吐出冰冷二字,语气裹挟着绝境般的偏执与渴求:
“救她。”
架在父亲颈间的长刀瞬间又逼近半寸,冰冷刀锋贴着温热皮肉,寒意刺骨。另一旁的山匪粗声恐吓,戾气滔天:
“大夫,今夜你若救不活她,便拿你的性命陪葬!”
阿父面色发白,却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悬在脖颈的长刀,这才堪堪挪开。
阿父手指靠近担架里那女人的鼻息,又又凝神切脉,片刻后沉声吩咐:“诸位先将病人抬入医馆,我去内屋取针盒。”
许言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知道阿父遇到了麻烦。阿父行医多年,针盒一向由娘亲亲手缝制布袋收纳,日夜绑在手腕之上,从不离身,便是怕夜半急诊慌乱失措,遗漏器具。今日仓促至此,偏偏要临时去取,处处透着诡异。
山匪一听立即吼道:“还不快去!耽误了时辰,拿你全家抵命!”
阿父不敢耽搁,快步向内屋奔来,推门径直闯入女儿的房间。他俯身一把抱起窗边伫立的许言,动作急促又慌乱。
灯火昏黄摇曳,光影斑驳错乱。
透过朦胧夜色,许言瞳孔骤缩,浑身僵冷。
她清清楚楚看见,一道白衣黑发、面色惨白的无常身影,静静立在父亲身后,唇角勾起一抹狰狞诡谲、志在必得的阴笑,死死缠附,步步跟随。
索命阴差,已然临门。
阿父抱着她快步回到内室,将她轻轻放到娘亲怀中,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又凝重,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速速收拾东西。待会儿前院若传来杯盏碎裂之声,你立刻带着言言从后门逃走,切莫回头,好好护她一生平安。”
言罢,他转身而出,轻轻合上房门,将所有凶险尽数挡在门外。
娘亲猝不及防,瞬间慌乱无措,下意识将许言紧紧搂在怀中。看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惊悚惶恐,她强压下心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言言不怕,无事的,阿父会平安回来。”
可许言心底早已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了。
自她重生归来,那缠绕不散的宿命恶运,从来未曾远离。
前世她一身祸劫,今生她避世无言,可终究,还是连累了这一世待她极尽温柔的家人。
厄运轮回,从不放过她。
果不其然许言与娘亲刚刚穿好衣服,就听见前院医馆一声破裂之音传来,那是切断神经般的声音,一下子将许言脑海之中。所有侥幸、所有期盼、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幻想,瞬间碎裂殆尽。
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这该死的恶运,一条命都抵给他了,还不能结束吗?
温热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砸落下来,浸透她的发丝、脸颊、衣襟。
娘亲浑身颤抖,悲痛彻底压垮心神,几度想要冲往前院,却又死死记着丈夫的嘱托,硬生生止步,寸寸踉跄。
她猛地抱起许言,不顾一切,转身朝着后院仓皇奔逃。
许言和娘亲在夜色深处躲藏了整整一夜。
直至鸡鸣破晓,天光刺破沉沉黑暗,驱散漫天夜色,许言才紧紧攥着娘亲微凉的手,踉踉跄跄踏上归家的路。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满目狼藉,荒芜萧瑟。
家中橱柜桌椅尽数被翻乱,值钱物件被洗劫一空。许言还记得那橱柜的柜顶上有一只精致剔透的琉璃花瓶,那是阿父最喜欢的东西,昨天差一点就被她给打碎了,因此被娘亲狠狠地斥责了她一顿,
不过一夜,物是人非,踪影全无。
心口骤然酸涩沉重,许言黯然垂首。
下一瞬,沉寂十年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她今生第一道沙哑破碎的声响。
而身侧强撑了一夜的娘亲,在听见声音的刹那,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瘦弱的身躯直直向后倒下,晕厥在地。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凌乱发丝被干涸的血黏结在一起,熟悉的眉眼、温和的轮廓,即便染满血色、满目死寂,她也一眼认出,那是疼爱她一生、温柔仁善的阿父。
滔天回忆如猛兽洪流,瞬间席卷她的四肢百骸,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的阿父,走了。
清白一生,仁心行医,救人无数,最终却死得不明不白,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娘亲悠悠转醒,不顾浑身酸软乏力,不顾邻里阻拦,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要奔赴县衙报案,只求为丈夫讨一个公道。
可一路前行,耳边尽是周遭街坊细碎刺耳的议论,字字如刀,扎入心肺。。
“你们看,那不是许神医的妻女吗?丈夫惨死家中,不去守灵,反倒满街乱跑,真是晦气。”
“可惜了许神医那般好人,心地仁善,治病救人从不计得失,偏偏落得这般惨死下场……”
“何止凄惨!我听说啊,神医死无全尸,那般惨状,旁人看了都心惊……”
流言蜚语层层叠叠,裹挟着寒凉恶意,狠狠凌迟着母女二人。
娘亲的手紧紧的抓着许言,那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的骨头。
极致的疼痛袭来,许言低垂眉眼,喉咙滚动,用十年未曾开口、格外沙哑生涩的嗓音,轻轻呢喃:
“娘亲,疼……”
这一声稚嫩微弱的呼唤,如同破晓微光。
亲紧绷死寂的身子骤然一僵,原本黯淡如死灰的眼眸,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她猛地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声音哽咽颤抖:
“言言……你、你再说一遍?”
“娘亲,疼……”
一字落定。娘亲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一把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悲恸绝望,碎人心脾:“言言啊……你阿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治好你的病,亲耳能听到你喊他一声阿父,可他再也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啊……”
许言怔怔靠在娘亲怀中,心底翻涌着酸涩与崩溃。
她曾以为,历经前世生死屠戮,她早已看淡离合、心如磐石,能独善其身、无悲无喜。
可她终究只是凡人。
这一世的阿父,温厚仁善、医者仁心,待她倾尽所有温柔。
这一世的娘亲,温婉柔软、坚韧顾家,护她十年安稳无忧。
一家三口的岁月平淡质朴,却满是烟火幸福。
这般圆满温暖,骤然破碎崩塌,她如何能无动于衷?
可这一次,她不能再懦弱逃避。
纵使她年少无力、难挽残局,纵使她渺小卑微、难报深仇,她也会好好陪着娘亲,撑住这个破碎的家,用余生温柔,宽慰她半生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