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犹记得前世,她的阿父是个屠夫,不识一字且蛮横无理,生活中的一切只要不如他意或者在外受了什么委屈,他就把气撒在家里。轻者摔碗砸盆,重者棍棒上身将她与娘亲一阵痛打。
前世地阿娘是不识一字的穷人之女,家里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和妹妹,因实在养活不起,就把阿娘以三斗大米和半斤羊肉卖给了屠夫做续弦。每每被殴打阿娘就跪在墙角一动不动,直到屠夫骂累了打累了,她才颤颤巍巍地弓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茶水送到屠夫的面前让他喝下消气。
就这样窝囊了十来年的女人。谁曾想在孩子十岁的时候,也就是许言如今的年龄,仅仅因为一丝微弱的反抗,那本该砍在她身上的菜刀,被她反推回去,一下子砍在了屠夫大腿根上。
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溅得满身满脸。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屠夫,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阿娘会反抗,立即低头摸刀打算好好教训。可没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山一样砸在阿娘瘦弱不堪的身上,砸的她昏死过去。
彼时的绯儿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发生,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她看着那浓稠地血液如决堤的洪水,从屠夫的腿部汩汩流淌,在地面漫开一大片血洼。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心底恐惧冲过去,使出吃奶的劲把屠夫从阿娘身上拽了下来,血腥味窜入她的鼻腔,她忍住呕吐地欲望,两只小手不断地拍打着阿娘地脸:“阿娘……阿娘……”
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衫。
绯儿没有因为屠夫的死而伤心流泪,她甚至还有点窃喜,这个笼罩在这个家里的噩梦终于结束了。他死有余辜。
绯儿天真地以为,屠夫死了,这下她和娘亲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可她终究想得太简单了。
屠夫身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长带着宗祠的一众长辈。手指麻绳给阿娘做了审判,以不遵守夫刚,谋害亲夫这两项罪将她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要将她活活吊死。
阿娘本就体弱,却硬生生找了四天四夜……才终于撑不下去被活生生地吊死。
在阿娘死前地那一个夜晚,绯儿熬到了看守的人睡死,才悄悄靠近阿娘地身边。
周围一片漆黑,她只能隐隐看到悬在树上的干瘦地黑影,绯儿小心翼翼地摸过去,阿娘身上还是那天来不及换下的那件血衣,血干涸在身上结成一块块的黑红色硬壳……血腥味、汗馊味以及不可言语的屎尿味,扑面而来。
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崩不住了,绯儿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唤出一声:“阿娘~”
阿娘的低垂着的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干裂地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一丝声音。绯儿忙掏出腰间的水壶,将水喂到阿娘的嘴唇,阿娘这才有了一丝清明。接着又从怀里拿出一块窝窝头,因为怕凉了绯儿一直在心口里捂着,此时递到阿娘嘴边时还是有着温热,可是阿娘的嘴却始终张不开。许久,看着绯儿急的都要哭出声时,阿娘才张开曾已经起皮地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不朝东北的话:“绯……儿……阿娘解脱了……你要离开这……再别回来……对不起……阿娘照顾不了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那是一个女人根本没有人权的村子,群山阻隔,村里自有一套凌驾在于国法之上的管理与制度。因为山路崎岖难行,除了必要的采买,大多数村里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山。而这里的女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一世的低人一等,是个十打十的赔钱货。
阿娘说完这话就低下头再也没了反应,她一直撑着一中气,只为等着自己的女儿过来,留下最后的交待,她知道她活不了,可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她不舍得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阿娘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可是活着的人却没想放过她。
绯儿抹着眼泪躲在家里一夜未眠,直到有人来通知阿娘的死讯后才走出门,已经哭麻的眼睛早已也流不出眼泪来,肿的像两个大核桃,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凉席准备给阿娘收尸。
尸体的旁边已经围满了人,平日和屠夫处的并不和谐的大伯却拦在尸体旁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这毒妇罪大恶极杀了他兄弟,他兄弟昨夜托梦说得让这毒妇吊个七天七夜才能平了他兄弟的怨。
接着还把村里的神婆给拉来,嘴巴噼里啪啦说了半天十分聒噪。绯儿呆呆地盯着那神婆,满是褶子的脸上,一道川字纹能挤死一只苍蝇,两只眼睛大得如两个铜铃。
只见她闭上眼睛,嘴巴哼哼唧唧地唱着谁也听不懂得咒后,随后陡然睁开眼睛,目光恶狠狠地看向人群扫视一圈后,粗短的手指直指人群中的绯儿,绯儿周边的村民立刻闪出一条路子来,她猝不及防地被人往前推了一把,然后神婆一蹦一跳地围着绯儿转起了圈。
约过十息时间,神婆绕到绯儿身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苦桃枝,“啪”地一下抽在了绯儿后背上。
那苦桃枝细而坚韧,一抽之下,皮肤立即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绯儿哇的一下失声痛呼。
她抬腿准备逃跑,站在身后的两个堂兄弟见状,冲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了绯儿的两条胳膊,将她按趴在地上让她动弹不得。
绯儿不知道被抽了多少下,从原本地哇哇大哭到后面地麻木,她咬着牙大脑嗡嗡地直响,只隐隐地听见神婆神神叨叨地说着,说她是毒月所生,又恰在初五,五月初五克父克母。说她命里父母早亡,她的阿父和阿娘就是她克死的……最后生生把她抽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天已经黑了,她趴在一张木板床身上被换了干净的衣服,一股淡淡地皂夹香传到鼻尖,绯儿神识有些恍惚,喃喃出声:“阿娘?”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这声音绯儿十分熟悉。是村子尾最后一家的张婶。绯儿平日干完活就会跑到张婶家,让张婶教她识字。
张婶是村子里唯一识字的女人,听说她是张伯外出采买时在路上救回来的。而绯儿的名字也是阿娘求张婶帮她取的。当时张婶看着屋外地景喃喃一句:“万树摇风香雪乱,一堤炫眼绯云闹。就叫绯儿吧--李绯儿。”
绯儿被张婶收留了,她的家被大伯一家给占有了,大伯一家把关于她家所有不值钱地东西都扔了出来,房子死了人,他们不敢住直接把鸡呀鹅呀得赶了进去,还弄了两条小黑狗在那养着辟邪。
阿娘吊满了七天,张婶带着她到村口去收尸。阿娘已经僵硬的尸体依旧双手捆绑着吊在那里,绳子勒进了肉里,几道发黑地血渍顺着手腕隐入到袖子里。
那时刚刚入夏,天气已经有了暖意,阿娘的尸体已经一片青灰有了腐臭地味道,远远地张婶和她都忍不住地作呕起来。
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几只黑色地乌鸦更是在她的身上蹦来跳去。
张婶没办法,只好拿出两块帕子系在她与绯儿地鼻间挡住气味。
绯儿硬着头皮靠近,那乌鸦哇地一声,振翅飞到了枝头,黝黑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树下的人,阿娘耷拉着的脑袋已经青白,那本应该紧闭的眼睛却成了两个血糊糊地黑洞,眼眶被乌鸦啄地血肉外翻,米粒般的蛆虫在里面不停地钻进钻出。
绯儿的瞳孔陡然睁大,她想要跑,但双腿却灌了铅一般纹丝不动,指甲嵌入了肉里而不自知,绯儿咬紧嘴唇,仰着头把眼眶里的泪生生地逼了回去,怔怔地看着眼前,无尽的恨意窜走在她的四肢百骸,心口似是一条火龙在不断燃烧……燃烧……。
“我李绯儿在此立誓,我定让这些人不得好死,让他们血债血偿。哪怕天打雷劈,永入阿鼻地狱!”她要把这一幕千锤万琢般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轰~地了一声,天空炸出一道惊雷。响彻山野。
至此后,绯儿变了,她每天非常勤快的帮着张婶,好让张婶有空教她识字,而原本不太爱说话地姑娘突然和村里的人都热络了起来。
有的说是受了刺激。
有的人是怕村里人赶走她这个克星。
……
“言言,言言……”一声声呼唤将许言从睡梦中唤醒。
许言一睁眼,看到的并不是熟悉的娘亲。而是隔壁的阿婆。
阿婆见她醒了,皱纹横生的脸上挂着怜爱:“孩子,起来吃点东西吧。”
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而生,许言扫了一下四周并未看到那温暖的身影,她惊吓而起连声问道:“娘亲……我娘亲呢?”
阿婆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话了,一脸惊喜地说:“你能讲话了?你娘亲她一早就托我照顾你几日,自己说要离开一段时间,问到哪她也没……”
许言夺门而出,撞倒了阿婆三岁的小孙子。
明明昨晚她还说:“言言,你是娘亲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这世上就只有咱母女相依为命了……”
“言言,多叫我几声娘亲。让娘亲好好记住你的声音……”
此刻回想,字字句句,全是决绝的告别。
骗子……骗子!
她不顾一切,朝着后山狂奔,她知道在那个后山的山顶上,住着那一帮将阿父杀害的土匪。
后山她从未踏足,阿父以前采药会经常来这里,每次一离开家采药,娘亲就担心的不行。她总是叨念着要是碰到大雾迷路了怎么办?要是碰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又怎么办?
昨夜刚下过雨,山间泥泞湿滑,许言脚 下一滑,重重摔进了泥坑里,浑身被泥水浸透。
“主人,不必去了,那个女人已是亡魂,你去了也是徒劳。”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凭空自头顶落下。
许言如遭雷击,心跳扑通扑通地陡然加快。半空之中,一卷悬浮在半空的卷轴缓缓展开,那卷轴一半黑青,一半瓷白,周围缠绕着黑白交织的袅袅烟雾。
“主人,我名书童,从今天往后,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我都会帮你实现。”
这是前世权力之人为之疯狂的东西,险些令偌大的王国覆灭的至宝。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言错愕的望着出现在面前的一团烟雾,比起之前,这团烟雾变淡了不少,同时还在里面映出了一个脸颊白晳,眼尾狭长的少年郎。他的法力又增长不少。看来与化成人形已经不远了。
“主人,你可是让我好找呀……”
书童--传说是天间的一本无字天书掉落到人间,在人间兜兜转转上万年,被凡人写入了太多的五毒、六欲、七情和八苦。这些东西催生了它的法力慢慢地让它生出灵智,从一开始地被人随机捡到,到慢慢地自己挑选主人,再有目的实现主人的愿望同时换取自己所需的东西。
“绯儿已经死了,我现在是一百年后的许言,你为什么还追着我不放?”
“主人,契约书上有你血手印,说是是三个愿望,那必须都得兑现不说是一百年哪个是上万年我也得跟着。”声音掺杂着笑意,漂浮地黑烟陡然放大在许言的面前。
“我放弃,我放弃行吗?我已经一世轮回,我不想在前世的事上纠结不休。”
“签下契约时,就已经说过,如果主人选择放弃,那就把灵魂给我,做我生生世世地鬼仆永不入轮回。你--愿吗?”
愿吗?
肯定不。许言咬着唇沉默。
书童说着隐在浓雾里的一双眼睛闪烁着道道精光,他在许言的身边飘浮了几圈后停顿下来说:“前世因,今世果。你今世父母之死只因前世你的孽债未果,同样的今世的你摆脱不了前世的因果,你的生命会和前世重叠活不过桃李年华。”
许言不语,那一个前世他就死在双十就死在二十芳华她心里想什么没有谁比书童更清楚,他知道许言前世的一切,更知道前世对于许言来说并不是过去,前世的一切喜与悲会反复地轮回,今世的她虽然换了身体,可命运使然。于是继续说:“因果轮回,你逃不掉的,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真的逃不掉吗?
刚刚还毫无所动的心,出现了裂痕。
书童见许言依旧沉默,陷在浓雾里的双眼闪烁着精光。语气带着些蛊惑:“ 主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回到过去,改变过去。只要改变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一切都会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切都会不一样……
“好,我答……应你。”她同意。
爽朗地笑声立即传开,眼前的烟雾顿时消失化为卷轴,卷轴打开,一行黑金色写着建康175年,另外一行猩红色隐于浓雾里。许言看不清也她不想看。
既然未来无法逃避,那是该好好面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