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渡心里还惦记着对面那栋楼。
出摊前,她特意往写字楼瞟了一眼。大白天的,那栋楼瞧着挺正常,玻璃窗擦得锃亮,进进出出都是上班的人。可沈渡就是忘不了,昨晚上顶层那盏惨白的灯,还有灯底下那个穿西装的人——不,是那双灰白的眼睛。
"看啥呢?"卖烤冷面的大姐凑过来,顺着她目光望过去,"哦,对面那楼啊。"
沈渡问:"姐,那楼里是不是……不太干净?"
大姐"啧"了一声,压低了嗓子:"你还真说中了。那楼顶层有家公司,前阵子死过人。"
沈渡心口一紧。
"听说是个写代码的,天天加班,后来人就没了。"大姐比划着,"怪就怪在,有人半夜路过,还看见那层灯亮着,一个穿西装的影子座在工位上,敲键盘。"
"敲键盘?"沈渡打了个哆嗦。
"嗯,'咔哒咔哒'的,敲得可快了。"大姐压低声音,"有人数过,那层楼的灯,整宿整宿地亮,键盘声一夜都不停。保安上去看,工位上一个人没有,就一台黑屏的电脑,键盘自己在那儿响。"
沈渡头皮一麻:"那……它图啥啊?"
"说是还天天来'上班'呢。"大姐摆摆手,"晦气得很,你晚上收摊早点走,别在那边晃。"
沈渡点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天天来上班的鬼,那得是多大一股怨气。
夜里,生意照旧冷清。
沈渡正收摊,忽然觉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她低头一看,铁炉表面那层锈花,正一点点发亮。
"来了。"她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果不其然,摊前多了个人影。
不对,先是那声音。一阵"咔哒咔哒"的键盘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先是在耳边,忽左忽右,像有几十根手指在她脑仁儿上敲。接着,摊子上的灯"啪"地暗了一下,再亮起来时,一个穿皱巴巴灰西装的人,已经站在摊子前了。
领带歪到一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窝深陷,眼珠子灰白灰白的。正是昨晚那个"人"。
它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盯着沈渡——或者,盯着她面前的铁炉。
沈渡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问:"你……是想买吃的?"
那鬼愣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向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有……热乎的吗?"
沈渡心软了。她自己就馋,见不得人饿着——鬼也一样。
"有有有,你等会儿。"她掀开炉盖,把昨天剩的半包面下了进去。
说来也怪,面一下锅,炉膛里就"噗"地窜起一簇火,暖黄暖黄的。沈渡觉着,炉子好像在替她做主。
她没多想。水开了,面在锅里翻腾,她捞起来,面条白生生的,根根分明。卧了个荷包蛋,那蛋黄还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金黄的溏心就流了出来。最后滴了两滴香油,热气裹着葱花香,"呼"地冲出来。
"给,趁热吃。"
鬼接过碗,手是抖的。它低头吸溜了一口面,忽然就不动了。
沈渡看见,它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人色。
"三年了……"鬼的声音发颤,"我三年没吃过一口热乎的了。"
"你家在哪儿啊?"沈渡问,"怎么三年都没回去?"
鬼端着碗,不说话。好半天,它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东西,是张汇款单。
"项目,还没做完。"它盯着那张汇款单,"我得把最后一笔钱寄回去。家里的孩子等着交学费,我妈等着看病。我不能停。"
沈渡鼻子一酸。
她懂了。这鬼不敢走,是怕家里人失望。它以为自己多"上一天班",就能多寄一分钱回去。可它已经死了。天天坐在工位上敲键盘,敲的是一台永远也交不了工的电脑。
"哥,"沈渡说,"你歇歇吧。家里的事,交给我,"
话没说完,斜刺里"唰"地甩过来一道黄符。
沈渡吓得一缩。猛地抬头,摊子前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黑,左手捏符,右手攥着把桃木剑,剑尖直直指着那个鬼。
"孽障,"男人开口,声音冷得掉渣,"死了还赖在阳间,该收了。"
那鬼被符光一照,缩成一团,脸都扭曲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沈渡急了,一步挡在鬼前头:"你干啥!它没害人!"
男人皱眉:"它是鬼。鬼,就该灭。"
"谁说的!"沈渡梗着脖子,"它就是想回家,想给家里寄钱!它做错啥了?"
男人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夜市摆摊的小姑娘,居然敢挡在他面前。
"你懂什么。"男人冷冷道,"鬼留得越久,怨气越重,早晚害人。我钟馗家阿衍,收鬼是本分。"
"钟馗,家?"沈渡愣了。
这三个字,向根针,扎得她心口一跳。
她忽然想起来,姥姥活着的时候,最忌讳她在外头提"钟馗府"三个字。有一回,街坊问起她家是干啥的,姥姥抢着把话头岔开,回家还嘱咐她:"小渡,往后谁问你姥姥在哪儿当差,你就说,做饭的。别的话,一个字别多讲。"
沈渡那时候不懂。这会儿,她隐隐咂摸出点味儿来了——姥姥藏着的,怕就是这"钟馗"二字。这两个字,是福是祸,她心里没底,可本能地,她不敢让眼前这个人看出她和"钟馗府"有啥瓜葛。
阿衍举起桃木剑,剑尖金光暴涨。
"等等!"沈渡死死抱住铁炉,"你让我试试!"
"试什么?"
"我姥姥说过,鬼要是没处去,就馋一口生前吃惯的东西。"沈渡把炉子往前一推,"给它做口热的,它把执念了了,自己就走了。"
阿衍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渡鬼?就凭你?"
沈渡不理他,转身把炉子重新烧起来。铁炉"嗡"地一声,炉膛里那簇火更旺了,暖黄的光把整个摊子都照亮了。
她不会念咒,也不会画符。她就是重新和了团面,在把面下进锅里,多卧了个蛋,滴了两滴香油。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连那缩成一团的鬼,都慢慢不抖了。
"哥,"沈渡把面递过去,"你生前最后一顿,吃的啥?"
鬼愣愣的:",泡面。加班到半夜,就着冷掉的泡面赶项目。"
"那今天这碗,你慢慢吃。"沈渡说,"吃完,就该回家了。"
鬼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
一口。两口。
面条滑进嘴里,热气从喉咙暖到胃。它忽然"哇"地哭出了声——一个鬼,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眼泪掉进面里,溅起一圈圈光。
"我想回家,"它哭着说,"我想我妈,我想我闺女,我不该这么拼的,"
炉膛里的火"呼"地一下,把鬼整个裹了进去。
不是烧,是暖。
等火光散尽,摊前空空的,那还有人。只剩那个碗,干干净净,像被谁认认真真吃完了一样。
阿衍站在旁边,桃木剑"哐当"掉在了地上。
"你,"他盯着沈渡,又盯着那口铁炉,"你真的把它,渡走了?"
沈渡抱着炉子,没说话。炉壁温温的,像姥姥在夸她。
她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发虚。高兴的是,这鬼到底回家了;发虚的是——她方才当着这个天师的面,把炉子的真本事露了个底儿掉。姥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张扬。她这一下,全忘了。
阿衍上前一步,眼里又是难以置信,又是说不清的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心里慌得要命,面上却强装镇定,笨拙地挤出四个字:
"我叫沈渡。摆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