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鬼走了以后,摊子前安静得有点吓人。
阿衍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也没去捡。他就那么盯着沈渡,又盯着她怀里那口铁炉,眼睛一眨不眨。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真的把它渡走了。"
沈渡点点头,把炉子往怀里抱了抱:"我早说了,它没害人,就是想回家。"
阿衍没接话。他蹲下身,捡起桃木剑,剑尖上的金光已经散了。他盯着沈渡看了好半天,突然问:"你这炉子,那来的?"
"我姥姥留的。"沈渡说。
"你姥姥……"阿衍眯起眼,"是什么人?"
沈渡心里"咚"地一下。来了。她最怕的,就是这句。
她不是没准备。打从摊子支起来那天起,她就给自己编好了说辞,谁问都这么回。这会儿她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儿,挠挠头,笑得有点傻:"我姥姥啊,就是个做饭的。做了一辈子饭。"
这是她惯用的笨。笨得像块滚刀肉,谁往里问,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做饭的?"阿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做饭的,能用一碗面渡走一只怨鬼?"
沈渡被他问得有点懵。她这回是真懵了,不装。姥姥从没跟她讲过什么"渡鬼",更没提过"钟馗府"三个字。她只知道,姥姥会做吃的,做的吃的特别香,香得能让人(或者别的什么)安生下来。
"我也不知道啊。"她小声说,"我姥姥说,人死了,魂要是没处去,就馋一口生前吃惯的东西。做口热的给它,它把心事放下了,自己就走了。"
阿衍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钟馗府上,"他慢慢说,"几百年前,出过一个厨娘。专管给捉鬼的天师们做饭。"
沈渡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那跟我姥姥……"
"那厨娘有一手绝活。"阿衍打断她,"能把捉来的恶鬼,做成菜。"
沈渡的笑容僵在脸上。
"鬼吃下去,怨气化了,魂也散了。"阿衍盯着她,"跟你的'渡鬼',一模一样。"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是装,是真不知道。姥姥活着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跟她露过。这会儿阿衍这一句句,向在她脑子里炸雷,炸得她七荤八素。
"所以,"阿衍往前一步,"你姥姥,是钟馗府厨娘的后人。你,也是。"
沈渡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炉。炉壁还温着,像姥姥还在这儿。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姥姥从没跟我提过这些。"
她说的是实话。可这句话里,还压着另一层她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姥姥不是"没提过",是"故意不提"。一个在钟馗府当过差的人,为啥要对自己的孙女,把这些往事藏得死死的?为啥临死前,只留下一句"炉子别扔",别的啥都不说?
沈渡心里隐隐发毛。她隐约觉得,姥姥藏着的,不止是"钟馗府厨娘"这个身份。姥姥的死,怕是也跟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使劲摁了下去。她不敢往下想。姥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暖和的地方,她怕想深了,连这点暖和都要碎掉。
"炉子,借我看看。"阿衍说。
沈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炉子递了过去。她本能地不想给,可她怕,怕拒绝反而更惹人起疑。
阿衍刚接过去,炉膛里"噗"地一声,窜起一簇暖黄的火苗。可这一回,那火苗的颜色不对——暖黄里,掺进了一丝绿,幽幽的,像鬼火。
沈渡心里一紧,抬头看四周。摊子上的灯泡"啪"地暗了下去,整条街的声音像被抽空了似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火苗里,慢慢浮出半页发黄的纸。
纸的边缘是焦的,像被火烧过。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没写完。
"姥姥的字!"沈渡叫起来。
阿衍盯着那半页纸,眉头越皱越紧。纸上写的,是一道菜的做法——只写了一半,就断了。
"……取怨气三升,阴气七分,入炉慢火熬。待其凝如琥珀,色若流金,甜香透骨,"
阿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这菜谱,"他说,"是钟馗府失传的那门手艺。"
沈渡凑过去看,可她看不懂。那些字她认识,凑一块儿,她就不明白是啥意思了。她只看到"色若流金、甜香透骨"八个字,脑子里竟自动冒出个画面来——一口锅里,熬着金黄的、亮晶晶的东西,甜得发腻,香得勾人。
她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有点馋。
可馋归馋,她心里更慌。这半页纸,当着外人的面冒出来,等于把姥姥最见不得光的东西,晾在了太阳底下。
"姥姥,"沈渡对着炉子小声说,"你为啥不肯走?这菜谱是啥?你跟我说说呗。"
炉子没应声。
火光跳了两下,那半页纸又慢慢沉回了炉膛里,不见了。灯泡"啪"地又亮了起来,街上的声音也回来了,吵吵闹闹的,像刚才那阵安静从没发生过。
沈渡鼻子一酸。她把炉子抢回来,抱得紧紧的。
"你走吧,"她头也不抬,"我没工夫跟你讲这些。"
她怕了。怕这个天师把今晚看见的,一五一十报上去。她虽然不懂江湖上的规矩,可"钟馗府厨娘后代"这几个字,光听阿衍那语气,就知道不是啥好事。传出去,她这摊子,怕是摆不成了。
阿衍站着没动。
他从小在钟馗家长大,长辈们教他:鬼,是脏东西,是孽障,遇见了,就该收了。可刚才那一幕,向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一个只会做点心的笨姑娘,硬是用一碗面,把一个三年不肯走的怨鬼,渡走了。
阿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桃木剑。剑还是那把剑,斩了不知多少鬼,剑柄被他握得发亮。可今天,这剑头一回叫他觉得沉。师门教他念了十几年的那套——鬼留得越久,怨气越重,早晚害人,非灭不可——竟被一个摆摊的丫头,用一碗面给轻轻巧巧地拆了。
他忽然有点慌。不是慌这姑娘本事多大,是慌自己心里,竟真的信了那么一点点。
"鬼,真的能渡吗?"他低声问,像是在问沈渡,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能。姥姥说的。"
她抹了把脸。
"你不信?"她说,"你后头跟着一个,跟了你一路,你进夜市,它也进来了。"
阿衍猛地扭身往后看。夜市那头黑着,什么也没有。
"我怎么没看见。"他说。
"它躲着你的剑。"沈渡说,"你举着那个,它不敢挨近。"
话音刚落,他手里那把桃木剑,剑尖自己亮了一下——那点金光,方才已经散了。
"别拔。"她说。
她蹲下去把炉子搁在地上,拨了拨灰,里头还有一点没灭的炭。她从筐里摸出一个栗子饼,凉透了,糖壳发白,搁在炉沿上烤着。烤到边上鼓起一个小泡,"啵"地裂了口,淌出一缕糖稀。她把饼拿起来,搁在摊子沿上,往外头推了推。
"吃吧。"她说,"趁热。"
阿衍低头看剑。光退了。
"走了?"他问。
"走了。"她说,"它不吃剑。它吃这个。"
"这不是我姥姥说的。"她说,"是它自己走过来说的。"
阿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该把这事报上去的。钟馗府不会允许一个"异端"在市面上堂而皇之地渡鬼。可话到嘴边,他鬼使神差地,没说。
"我叫阿衍。"他最后说,"我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袍很快融进了夜市尽头的夜色里。
沈渡抱着炉子,一屁股座在小马扎上,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在来就在来呗,"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了平日的利索劲儿。
炉子还是温的。
沈渡低头,正想跟姥姥再说两句话,忽然觉着后脖颈一凉。
那种凉,跟夜里的风不一样。是贴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凉,像有条舌头,在她后脖子上慢慢舔过去。
她猛地抬头。
夜市街已经快散尽了。可就在街角的路灯下,站着个人。
穿一身灰袍,脸隐在帽兜里,看不清。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她。
——不,是盯着她怀里的炉子。
沈渡跟他对上一眼,那灰袍人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点人味。
然后,灯闪了闪。人没了。
沈渡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那盏路灯底下,只剩一小片没化的白霜。跟昨晚那个老太太走过时,地砖上结的一模一样。
沈渡的汗毛,一根根都乍了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是,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