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灵经 · 渡魂篇》残篇 · 其五
【糖炒栗子】
采秋栗,背阴风干七日夜,去其躁气。
砂炒至壳裂,趁热入炉,收怨气为火。
——栗香起时,游魂闻之,执念自松。
沈渡收摊的时候,夜市已经快没人了。
她把最后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一块一块码进布兜里。那桂花糕是她白天刚蒸的,白嫩嫩、软乎乎的,上头缀着细碎的桂花粒,像撒了一把金屑。她顺手掰下一小角塞嘴里,甜香在舌头上化开,满口都是桂花的香。
"这炉子啊,今天又没卖完。"她一边嚼,一边拿抹布把那口巴掌大的旧铁炉擦干净,嘴里嘟嘟囔囔的,"你说这大晚上的,人都回家吃现成的了,谁还来买我这点心呐。"
铁炉没应声,可贴着大腿那一块,还温着,暖烘烘的,向姥姥以前冬天睡觉时,把脚搭在她腿上的那种热乎。沈渡就爱这点热乎,收摊再晚,有它贴着,心里就不空。
今天生意不咋地,可她心里挺乐呵。因为白天有个小姑娘来买栗子饼,走的时候冲她笑,说姐姐你做的点心真好吃。沈渡就爱听这句话,听了能乐一晚上。她把这几个钢镚儿在手里颠了颠,一张一张捋平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口袋是缝在衣裳里子上的,开口小,得拿两根指头夹着往里送。
"又进账了。"她咧嘴笑,"离给姥姥修坟,又近了一点。"
说到修坟,沈渡又馋了。她掰下一小角桂花糕,没舍得全塞嘴里,先擎到那口铁炉跟前。炉口边上有一圈青纹,那纹路叫烟熏得发暗,手指头擦过去,擦出一道亮。她像模像样地说:"姥姥,你闻闻,甜不?"
炉子没声。她自己倒先笑了,把那角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替你尝过了,甜。你以前总说'姥姥不饿',好吃的都留给我。这回,我替你吃。"
其实姥姥早就不在了,这口炉子里头,只剩下一星半点的暖。可沈渡就爱这么跟它说话,说着说着,就好像姥姥真还在,还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她觉着,这世上要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才叫真冷清呢。
收摊收利索了,她拎着布兜往地铁站走。
地铁口的风从下面往上灌,凉飕飕的,吹得人直缩脖子。越往下走,那股风越冷,还带着股地铁隧道里特有的铁锈味和潮湿气,阴恻恻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隧道里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沈渡心里那点子"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总觉着,那黑洞洞的隧道口,像一张张着的嘴,随时要把她吞进去。她下意识往有灯的地方靠了靠,手里的布兜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抠进肉里了。布兜的带子勒在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松开半天都没消。
其实一个天天夜里摆摊、见惯了阴气的人,怕黑,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可沈渡就是怕。姥姥走后,她最怕的就是这黑——一黑下来,她就觉着,姥姥不在了,这世上就真只剩下她一个,孤零零的,连个灯都没有。
"别自己吓自己。"她小声给自己壮胆,"就坐个车,能咋的。"
站台上空荡荡的,就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车门口,穿件灰毛衣,背挺得笔直,脖子僵僵地盯着对面黑乎乎的隧道,跟一尊搁错了地方的蜡像似的。顶上的灯管时不时"滋滋"闪一下,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灯管外头罩着一层塑料罩子,罩子里积着灰,还躺着几只小虫子的尸首,干了,一晃就滚到另一头去。远处隧道里传来"嗡嗡"的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喘。
那男人站得离黄线那么近,近得脚尖都快探出去了。沈渡瞄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人,是等车呢,还是……想往下跳呢?
沈渡走到他旁边,也在等车。
站了一会儿,她摸出兜里白天剩的半袋糖炒栗子,还有点温。纸袋叫油浸透了一半,袋底那块颜色更深,摸上去发软。那栗子一个个油亮亮的,糖壳裹得均匀,焦糖色,上头泛着一层光,看着就馋人。她捏起一颗,指甲在壳上一掐,"咔"地裂开条缝,剥出金黄的仁儿,上头还沾着点没化完的糖霜。
塞进嘴里,沙甜沙甜的,越嚼越香,栗子仁儿在齿间碾开,粉糯糯的,那点子焦糖的甜裹着栗子本身的香,从舌尖一路甜到心里头。那股栗子香混着焦糖味儿,就在冷飕飕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了,勾得人鼻子发痒。
那男人忽然偏过头,鼻子动了动。
"挺香的。"沈渡冲他笑,把纸袋往他那边递了递,"要不尝尝?我炒的,还热乎着呢。"
男人没接,只盯着她手里的栗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脸在顶灯底下白得发青,眼珠子像蒙了一层灰,看人直勾勾的。
"我不吃。"他声音很轻,"我等车。"
"等车啊,那一起。"沈渡又剥一颗塞嘴里,含糊道,"你是回城南还是城北?"
"回……回家。"男人说。
"那可不巧,这趟是往城南开的。"沈渡抬头看站牌,"你座错方向啦。"
男人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黑洞洞的隧道口:"这不是回家的车。"
沈渡"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末班车来了。车头灯是两盏,一上一下,先从黑里冒出一点白,再整个亮起来,刺得她眯眼。车门打开,她刚要抬脚,发现那男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生了根。
"不上吗?"沈渡回头喊他。
"我不上。"男人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回家的车。"
沈渡觉得这人怪怪的,可车门快关了,她赶紧跨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看见那男人还立在原地,灰毛衣被隧道里的风吹得鼓起来。车一开,他整个人就像被风吹散了的烟似的,晃了晃,又凝住了。
沈渡心里一沉。
车开走了。
沈渡靠在门边,越想越不对劲。她低头去看自己脚边,站台上有她自己的影子,被车灯拉得老长。可刚才那男人脚边——她使劲回想——好像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没有影子。
沈渡这一下,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兴许是灯暗,看岔了;一会儿又想,这世上哪有活人不带影子的?她越想越没底,手心里黏糊糊的,全是汗。
沈渡揉了揉眼睛,又把脸往车窗上贴了贴,仔仔细细地看。可车开得太快,站台一下子就晃过去了,啥也没留下。
她后背一阵发凉,抱紧了怀里的布兜,把两只胳膊都圈上去了。里头那口铁炉贴着她的胸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想,姥姥要在就好了,姥姥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啥。她把布兜又往上提了提,提到下巴底下,顶着下巴颏。她越想越怕,怕得……都不敢在往车窗外头看了。
"姥姥……"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我这是,撞上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