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宿,沈渡没睡踏实。
出租屋里黑黢黢的,她把灯开了一整夜。躺在小床上,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全是那男人立在站台上、被风吹得像烟一样晃了晃的模样。她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没影子呢?
"兴许是灯暗,看岔了。"她拿被子蒙住头,又探出来,"可那脚边,是真光秃秃的啊……"
越琢磨越睡不着。她干脆坐起来,抱着膝盖,缩在床头。灯太亮了,照得人影子都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反倒更吓人。她伸手"啪"地把灯关了,屋里一下子全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行不行。"她立马又"啪"地开开,心口"咚咚"跳,"还是亮着吧。"
她就这么跟灯较劲,开开关关,折腾了大半夜。开灯吧,亮得晃眼,闭上眼还觉着满屋子都是人影子;关灯吧,又黑得吓人,总觉得那男人就蹲在床脚底下,拿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瞅她。就这么来回折腾,她把自己都折腾烦了。
后来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她想起姥姥活着时,夜里睡不着,会坐在床头跟她讲那些事。姥姥说,这世上有些魂,放不下心里的事,就一直留在阳间,走也走不掉。他们不害人,就是可怜,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自己死前最惦记的那件事。
"姥姥,"沈渡把手伸到枕头边,摸了摸那口放在床头的旧铁炉,小声问,"你说,我今晚是不是撞见那号人了?"
铁炉没应声。可她的手贴上去,觉着那炉壁,比方才暖了一点。她把手心摊平了,整个贴上去,贴了好一会儿没动。像是姥姥在里头,轻轻应了她一声。
沈渡心里安了些,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白天,沈渡摆摊都心不在焉。有人来买桂花糕,她收钱找钱,找错了好几回。有一回人家递过来一张二十的,她找出去两张十块,又搭了两个钢镚儿,多给了人家两块钱,自己半点没觉出来,被一个老大爷说了句"姑娘,想啥呢"。她讪讪地笑,心里却还惦记着站台上那男人。
熬到晚上,她收摊比昨天早一点,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样往箱子里装,装一样,抬头看一眼天色。收完了,特意又去赶那趟末班车。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啥。怕,是真怕。可她一闭眼,就想起那男人灰蒙蒙的、空得像两口干了的水井的眼睛。他那句"这不是回家的车",反反复复在她耳朵边响,响得她心里又酸又软。
姥姥还教过她一句话,说渡鬼不是施舍,是搭把手。一个魂堵在那儿,堵得久了,是要出事的。沈渡不懂啥叫"出事",可她就觉得,那男人天天杵在站台边上,怪可怜的。
"就看一眼。"她一路给自己打气,"看一眼就回来。"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兴许昨儿真是看岔了;一会儿又想,万一那男人真是个鬼,她这送上门去,算不算羊入虎口。还有一层,她更不敢往深了想——她这渡鬼的本事,是见不得光的。钟馗府厨娘的后代,在灭鬼派眼里就是异端,要是被谁撞见她在渡鬼,传到那些人耳朵里,她这摊子,怕是连带着人都得完蛋。
可越怕,那点子不忍就越往上顶。她想起姥姥走的那晚,也是这么黑,她一个人在屋里,冷得发抖。
要是那会儿,有个人也肯蹲下来,问她一句"你咋不回家",该多好。
站台上,那男人还在。还是那件灰毛衣,还是站在车门口,脖子僵僵地盯着隧道口,跟昨天一模一样,跟一尊被谁搁在那儿的石像似的。
这一回,沈渡留了心眼。她放慢脚步,先往他脚底下瞄。
车进站,灯打过来。站台的地砖原先是白的,叫人踩得发灰,缝里嵌着黑泥,扫不出来。她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印在地上,可那男人脚边,空荡荡的,一点黑印子都没有。灯光从他身子底下直直穿过去,照得地面白亮,亮得刺眼。
沈渡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上车,等车开走了,才硬着头皮走过去,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系鞋带,眼睛却往男人脚边瞟。
真的没影子。
而且离近了,她才看清——这男人脚底下,也隔着半指宽的空当。他不沾地。那两片鞋底,就悬在那儿,离地面还差着一小截,冷风从底下钻过去,吹得他裤脚直晃。
沈渡蹲在那儿,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她本想拔腿就跑,跑得远远的,可转念一想,这男人又没害人,就是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等车,跟个走丢了找不着家的孩子似的。她心里那点子害怕,又被那点子不忍给压下去了一半。
姥姥说过,鬼也分好坏。坏的要躲,好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沈渡寻思,这男人巴巴地等车,连句重话都没有,咋看都不像坏的。
"你看啥呢?"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凉飕飕的,像从井底冒上来的。
沈渡吓得一屁股座在地上,手里的栗子撒了几颗,骨碌碌滚到他脚边。男人低头看栗子,又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吓人,就是有点苦。
"你看出来了。"他说。
沈渡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离近了才发现,这男人挺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眉眼老实,就是脸色差,白得跟纸似的。他眼角有点湿,向是刚哭过,又像是冻的。他手腕上有一道暗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一圈勒痕,瞧着怪吓人的。
"你……你是那个啥……"沈渡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你是不是回不了家?"
男人没答,慢慢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眼睛灰蒙蒙的,里头空空的,向两口干了的水井,深不见底。沈渡这才看清,他指甲缝里全是泥,黑乎乎的,像是死前还在地上抓挠过。
"我想回家。"他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可我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我就差一个路口。"
沈渡心里一抽。她手心里那颗栗子叫她攥得发烫,烫得她自己都没觉出来。
也不知那来的胆子,她伸手把那几颗栗子捡起来,吹了吹灰,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吃一口。"她说,"我姥姥说,人馋的时候,啥烦心事都能先放一放。"
栗子是昨儿炒的,搁了一宿,皮有点艮。她拿指甲掐开一道口子,一股焦香从那道口子里冒出来。男人盯着那颗金黄的栗子,好半天,才张开嘴,慢慢地、很轻地含了一下。沈渡屏着呼吸,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盼着这一口能管用。
就在那一瞬,沈渡布兜里的铁炉,忽然热了一下。布兜是蓝的,兜口磨起了毛边,毛边蹭着她手腕。
热得厉害,烫得她隔着布兜都觉着烧手。沈渡心头一喜——成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那男人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