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老柏抓了四只小鸡到薛红岩家,说道:“养鸡比种粮食轻松,只要给它们搭个窝,它们自会到处去找吃的,还会去山脚下的溪里喝水。鸡自己会长大,长大后就会生蛋,蛋就能孵出更多的鸡。”原来他要把这四只小鸡送给薛家。
薛红岩一家十分感激,小心翼翼的把小鸡养起来。
斗转星移,小鸡果然都慢慢的长大,而地里庄稼的收成却只有十之二三。
天气转凉,却北风凌厉,将漫山遍野的绿色吹得无影无踪。门前山脚的小溪早已断流,薛红岩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挑水来供薛柏两家之用。
夜幕降临,薛红岩拖着疲惫的身子早早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突然,屋外传来鸡的惊叫声,还夹杂着翅膀的扑腾声,以及人追逐的脚步声,甚至还传来一声:“快去那边拦住!”
薛红岩大惊,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居然也会有偷鸡贼,而贼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他立即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拿着火把,从屋里冲出去。
但见屋外火光闪闪,七八个人已经把自己的四只鸡捉在手里,正洋洋得意的看着手里的鸡,口水都快要流出来。
薛红岩大声喝问:“你们是些什么人?那是我家的鸡!”
这时,薛父薛母也已经起床站在儿子的身旁。那群人中的其中一人举着火把凑近,看了看薛红岩一家三人,得意的说道:“乡巴佬,你还认不出老子是什么人?”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
薛红岩定睛看去,见他胸前的衣服上绣着一个“刘”字。他顿时怒不可遏,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脖子,厉声问道:“你们是恶贼刘宗敏的部下?你们怎么会来到这穷山僻壤的地方?”
那人倒是被薛红岩突然之间涌出来的杀气所震慑,一时间呆立在那里不敢动弹。这时,从他身旁窜出二人,一人抓住薛红岩一只胳膊,想把他拿下。但薛红岩哪肯轻易罢手,抖动身子甩开二人,借势一把将刚才自己抓住的那人按倒在地,大声喝问:“快说,你是不是刘宗敏的部下?”
那人早被吓得魂不附体,颤巍巍的答道:“没错,小的正是刘将军麾下陈德辉!”陈德辉是这几个人的头领,见头领被人抓住脖子压在地上,顿时没人敢随意动弹,只是不停的吆喝“别伤了统领”。
薛红岩是从他的衣服认出是刘宗敏部队所穿的。如今对方又亲口承认确实是刘宗敏的部下,当即目露杀气,大声喝道:“刘宗敏毁了老子的酒楼,也毁了老子的一生!为什么刘宗敏不放过老子,为什么偏偏要追杀到这里来?老子发誓只要遇见刘宗敏的部下,必杀之!”说着,咔嚓一声扭断陈德辉的脖子。而后,他大声狂笑起来,犹如一只发疯的狼在咆哮。
另有一人见头领被杀,大喝一声,从地上搬起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依次砸中薛父薛母的头顶,二老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又有二人扑向薛红岩,却被他一身的蛮力甩开。他扑向父母,趴在他们的身上,大声的哭喊着爹和娘,却得不到一丝丝的回应。
剩下的几个人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其中一人说道:“陈统领已死,咱们还是快点与大部队汇合,向将军禀明情况吧。”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早已心生怯意,害怕如战神附体的薛红岩突然又扑过来害了自家性命,急忙附和着,一群人立即一哄而散的逃窜而去。
薛红岩怒吼一声,翻身站起,奔向那几个人逃窜的方向,喝道:“全部都给老子把命留下!”
刚转过山头,突然被路边一个声音叫住。他俯身看去,却依稀认出躺在路边的正是老柏,此时的老柏已经奄奄一息。原来,他听到山这边的声音,就从屋里出来打望。没想到的是,却被逃窜的人一刀捅在胸口。
老柏撑着最后一口气,轻声说道:“傻孩子,天底下没有一片安宁之地。要想不被贼寇所伤,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成为贼寇。听说,西边百里之外的龟山寨归寨主宅心仁厚,专门收留四方逃难的英雄,你去投靠归寨主吧。”话音刚落,人已一命呜呼。
薛红岩把父母合葬在一起,而后又把老柏葬在附近。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干脆一把火把两家的茅屋都给烧了。在父母坟前静坐一晚,次日天一亮背着原来的那个包裹离去。那个包裹里装着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个大红薯。红薯是备着在路上吃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薛红岩路过一处悬崖边,看着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心中思潮起伏,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就这样坐着,回想自己的一生,往事又一幕幕涌现在眼前。
突然,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惊醒。他扭头看去,见不远处停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男子。却不见其面貌,只见他头戴一副铁面具。马背上的人呼喊道:“兄台,请缓一缓。”说着,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轻轻的靠近他。
薛红岩却不为所动,没有理会戴贴面具的男子,转过头继续看着脚下的云雾,心中若有所思。
铁面具人慢慢靠近,最后直接和薛红岩并排坐在悬崖边上。但薛红岩完全当他不存在一般,只顾自己发呆。
铁面具人装作和薛红岩一般的发一会儿呆后,突然问道:“兄台,你可发现这脚下的云雾有何特别之处?”
薛红岩摇摇头,却不搭话。
铁面具人仔细的打量着薛红岩,又问道:“兄台是哪里人,将要去哪里?”
薛红岩也不回答,侧头打量一番铁面具人,问道:“你又是何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铁面具人说道:“小弟姓张,上千下钧,自百花谷来,将要去郭家庄。”
薛红岩也不继续追问,转头过去继续发呆。
张千钧说道:“兄台,我已回答阁下的问题,而阁下却未回答小弟的问题。”
薛红岩随口说道:“是你自己要回答的,我提问可没想你回答。”
张千钧说道:“看来兄台满腹心事。不知遇到什么难事,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小弟能帮忙一二。”
薛红岩反问道:“我与阁下素未平生,为何要来帮我?”
张千钧答道:“你我皆为天下之人。天下人,天下事,人人皆可伸手。”
薛红岩“哼哼哼”轻轻冷笑几声。
张千钧又说道:“兄台,这世间虽有诸多不如意之事,但只要往前看,朋友伸伸援手,再难的事也能解决。千万别因一时意气而断送大好人生。”
薛红岩叹息一声,又冷笑一声,叹道:“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傻子。”
张千钧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没错,小弟正是阁下说的涉世未深的傻子。”
薛红岩站起身,张千钧也跟着站起身。
薛红岩问道:“你以为我要从这里跳下去?”
张千钧说道:“莫非兄台在这里欣赏美景么?”
薛红岩大笑几声,说道:“美景?这算美景?”他指着脚下的层层迷雾,又继续说道:“人这一辈子不就像这些云雾么?看不穿,猜不透,你若想去弄个明白,却是万丈深渊,只会要你的命!若这都算美景,人生多少也会有值得期待的地方。”说完,不停的摇头,脸上尽是迷茫之色。
张千钧无以回答,只是尴尬的大笑几声。
薛红岩转头看着他,问道:“我想你一定以为自己是大侠、大英雄,我倒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张千钧说道:“小弟虽然不是什么大侠大英雄,但此番深入江湖,倒确实想有一番作为,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弘扬我辈侠义精神。”
薛红岩冷笑一声,说道:“和当初的我一样,怀揣着梦想来到世间。不过,以后你终究会明白,世间会给你狠狠一巴掌。”稍作停顿,他继续说道:“若你可以选择,愿意做一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强盗,还是做一个孤魂野鬼永远游荡在故乡,守卫在爹娘身旁?”
张千钧说道:“谁会愿意做孤魂野鬼?哪怕是做强盗,照样可以行侠义之事,怀侠义之心。”
薛红岩说道:“果然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傻子!”说完,大跨一步,踏出悬崖,身子如千斤之坠瞬间穿入云层不见。
张千钧大呼一声,伸手去抓,却已慢了一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表面看起来十分平静的他,为何最终还是跳了下去。
张千钧收拾心情,思索着这些日子的见闻,继续向前走着。
这日,斜阳古道上,一人一马缓缓而行。马背上之人正是曾经的铁匠之子张千钧。他戴着一副铁面具,只在嘴巴、鼻子和眼睛处有孔。一袭蓝黄相间的衣饰,腰挎长剑,半闭着双眼,任由马儿信步前行。
不一会儿,天已快要黑下来。可马继续前行着,张千钧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突然,斜地里冲出两个彪形大汉,拦住去路,喝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张千钧睁开双眼,仔细的看着二人,却半笑半严肃的问道:“如果没有买路钱留下来该当如何?”
左边的大汉一听,不由得笑起来,答道:“臭小子,不留钱就留命!”他听对方的声音,即已辨出对方乃是一个年轻人,因此称呼其“臭小子”。
张千钧听罢,又抬眼望向前方,还是略带笑意的问道:“你们可是前面山上红崖寨的劫匪?”
两个大汉听他这么一问,不由得被他逗笑。右边的大汉答道:“傻小子,哪有称我们红崖寨弟兄为劫匪的?得叫一声‘大爷’才对!哈哈哈!”
张千钧一本正经的问道:“劫匪居然自称是大爷,那你大爷我又当如何称呼?”
左边大汉正色道:“红崖寨里的都是大爷,你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哈哈哈!”
右边大汉怒道:“傻小子,看你愣头愣脑的,大爷也懒得和你那么多废话,赶紧把银两交出来吧,免得大爷动手!”
张千钧“呸”一声,笑道:“两位打家劫舍、拦路抢劫的大爷,你们真不要脸!杀人越货是大爷,本煞星行侠仗义岂不是大爷的天王老子!哈哈哈!”
二大汉大怒,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当即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从哪里来,将要去哪里?”
张千钧道:“吾乃七煞门蒙面煞星是也!从天而降,将要去红崖寨!”
二大汉互相对望一眼,没想到他会回答“去红崖寨”,这是自投罗网还是有备而来?左边的大汉骂道:“什么七煞门狗屁煞星,老子听都没听过!”
右边的大汉得意的说道:“红崖寨英雄好汉众多,高手如云,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难道你不怕有去无回吗?”
张千钧问道:“你们没有听过蒙面煞星倒也不足为奇,难道大名鼎鼎的七煞门你们也不知道?”
二大汉笑道:“七死门亡命煞星倒听过,还见过,这不就在跟前!哈哈哈!”
突然,张千钧跃下马背,伸手各“啪啪”扇了两个大汉各一个耳光。他下马、扇人的速度之快,令二人根本反应过来去躲避,就已觉得脸颊两边火辣辣的痛,甚至感觉有些头晕眼花。
张千钧扇完人,复又跃回马背,朗声说道:“本煞星要见见你们的寨主,有请二位带路吧!”
这二人负责拦路通风报信,只不过是红崖寨里普通的贼寇,武功平平不说,平时全靠吓唬路人取胜。如今见识了眼前这个蒙面煞星的功夫,知道自己若敢违抗,必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二人互相对望一眼,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在前带路,向山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