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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08:17:35

第二天清晨,陆无疑先摸了摸枕下。

那张纸还在。祭册、名字、糖,三个词写得很丑,是昨夜困得厉害时留下的。窗台上的麦芽糖也还在,油纸边缘被夜里的潮气浸软了一点。院里传来陆长河劈柴的声音,一斧一顿,间隔几乎一样。周氏已经起火烧水,小草还没醒,睡梦里不知梦见什么,脚在床板上踢了一下。

一切正常得让昨夜祠堂里那一声“陆无疑”显得越发像听错。

他没有立刻去翻祭册。早饭以后,先去河边找林小禾。女孩正在帮母亲洗药篓,袖口挽得很高。陆无疑问她昨天究竟拿了几块糖。林小禾想了想,说应该是两块,也可能三块。她母亲从屋里听见,笑着骂女儿记吃不记数,说昨日明明只让她拿一块给无疑贺生辰。

林小禾愣了片刻,很快又说那大概是自己后来偷拿了一块。她母亲没继续追究。这样的事太小,小到没有必要查清。陆无疑站在门外,却又想起傍晚河边那只水鸟。若他确实看错了人,糖只是忘了数量;若没有看错,也可能只是林小禾忘了去过河边。十六岁的乡村少年还没有理由把两件小事硬拧成一条线。

他最想查的是自己的名字。

青槐村的族谱收在祠堂后屋。陆三翁年纪大,耳朵不好,却把钥匙看得很紧。陆无疑说赵先生让他帮忙誊祭册,老人狐疑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柜门。柜里一股潮木与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最上面几册是近几十年的户簿,下面才是陆氏族谱。

陆无疑从自己这一页开始。景和十七年七月十五,陆长河长子,名无疑。母周氏。字很普通,是陆三翁的手笔。他又往前翻,父亲的名字也在。陆长河,景和十年成丁入册,娶周氏。再往前是祖父陆东平,祖母张氏。每一代都有出生、婚配、死亡与田亩分配,断断续续却足够构成一个家庭。

没有第二个陆无疑。

他把族谱翻到最早,仍没有。陆氏两百多年里用过“无”字辈的人不少,叫无涯、无咎、无成的都有,唯独没有另一个“无疑”。祠堂里很安静,只有陆三翁坐在门外咳嗽。陆无疑把昨夜祭册那页也找出来,虫蛀的页脚仍在那里。那三个残字怎么看都不像完整的人名。

这件事本来应该到此结束。

可他忽然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取的。

这样的问题十六年来从没有仔细问过。回家后,他先问周氏。母亲正在晒被面,听见后想也没想,说是祖母张氏取的。老人那时还活着,抱着刚出生的孙子看了许久,说孩子眼睛太静,不如叫“无疑”,愿他以后少疑少忧,活得轻省些。

这个说法很像祖母会说的话。老人一生最烦陆无疑追问,若她当时盼孙子“少疑”,倒也合情合理。

午后,陆长河从田里回来,陆无疑又问了一遍。父亲正蹲在院里修锄把,听完先笑他是不是十六岁才想起问。随后说名字是赵先生取的。孩子出生三天还没定名,他拎了一壶酒去私塾,赵无声翻了半天书,最后写了“无疑”两个字,说名字大一点,命也许硬一点。

陆无疑握着水瓢站在井边,没有立刻接话。

陆长河见他不动,反问怎么了。陆无疑只说娘讲的是祖母取的。父亲愣了一下,随后皱眉想了想,又觉得两种说法并不冲突,也许是赵先生先提,祖母点头;也可能祖母先说,赵先生帮着定字。乡下孩子取名没那么郑重,几个大人七嘴八舌,最后谁先说出口,过十几年自然容易记混。

这个解释同样合理。

可陆无疑忽然发现,村里人其实很少完整地叫彼此姓名。陈婶本名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王屠户人人都叫王屠户,连比他年长的老人也如此;周寡妇嫁到村里二十年,孩子们只知道她姓周,未必有人记得闺名。一个人被某个称呼叫久了,那个称呼便会把别的名字遮住。若不是族谱与婚书留下几笔,许多人死后连本名都未必能被后辈准确说出。

他特意去问陈婶。女人正把晒干的衣服往竹竿上收,听见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突然问自己全名,先笑得直不起腰,随后才说叫陈月娥。陆无疑几乎没有听过。陈婶反过来问他知不知道王屠户叫什么,陆无疑答不出。女人笑得更厉害,说王屠户本名王守业,只是他爹杀猪,他也杀猪,久而久之名字倒像没什么用了。

陆无疑回村路上碰见王守业时,下意识想叫一声本名,话到嘴边却觉得陌生。那个男人仍旧是磨刀、骂猪、逢人赊肉的王屠户。两个字没有改变他,三个字也没有。名字与人之间原来并不像陆无疑从小以为的那样严丝合缝。

陆无疑去找赵无声。私塾下午没课,先生正把受潮的旧书搬到院里晒。听完来意,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陆无疑为什么忽然关心。陆无疑说起父母两种说法,赵无声笑了一下,像觉得这事确实有趣。

先生记得自己写过那两个字,却不记得是不是第一个提出。他只记得陆长河来时喝了酒,嘴里反复念叨孩子生得太安静,不哭也不闹,怕养不大。赵无声便随手从一篇旧文里挑了两个字。至于陆家老太太是否先说过类似的名字,他不敢保证。

三个人的记忆互相挨着,没有哪一个明显作假,却也拼不成一张完全重合的图。

陆无疑没有马上离开私塾。他在院里坐了一会儿,看赵先生把书一本本摊到竹席上。村里孩子的名字有许多来得随意:赵虎出生那年山里虎患,赵老三图个压一压;林小禾是因为她娘怀孕时总梦见稻穗;陆小草更简单,周氏生产那天院角第一棵春草刚冒头。名字常常先是大人的一时兴起,叫久了,便像天生就该如此。

赵先生说起这些并没有什么感慨,只是顺口提到,村里过去也有人改名。病弱的孩子会换个贱名,好养活;犯过事的人从外地回来,也有人重新取一个;女子出嫁后,更常被某某家的、某某娘这样的称呼盖过原名。陆无疑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日认识的人里,有不少人的本名他其实并不知道。名字看起来是一个人最稳固的东西,日常过日子时却经常被替换、缩短,甚至遗忘。

他想到昨夜祭册里那一声。若是很多年前也有人叫过陆无疑,后来改了名,族谱里未必还留;若只是陆三翁念错,事情更简单。可“不知道”没有让他完全放下,反而让那个问题从一条细线变成了许多细线,分别伸向不同地方。

陆无疑没有表现出失望。他在私塾院里帮着翻书,手指一册一册掠过晒得发暖的纸。赵先生的藏书大多不值钱,启蒙书、地方志抄本、几本修士游记,还有学生用过的旧习字册。青槐村纸贵,前一个孩子写过的本子,空白处常留给后一个继续写。

陆无疑翻到一本《百家蒙字》时,在封底看见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很生涩,“陆”字的双耳旁一高一低,“疑”字最后一捺拖得过长,很像刚学字的孩子。陆无疑认得自己的旧字迹。七八岁时,他常把“疑”写成这样,赵先生为此打过手心。问题在于这本册子的正页前半,记着一个叫陈木生的学生交束修的日期:景和十五年。

陆无疑是景和十七年出生。

他没有马上拿给赵先生看,而是先往后翻。封底那三个字旁边还有几道歪线,像孩子拿笔乱画。纸页并没有明显新旧差别。若只是后来把旧本子给他练字,当然说得通。青槐村本来就这样节省纸张。

可陆无疑不记得自己用过这本书。

人不可能记得童年每一本练字册。这个疑点依旧小得不值得惊慌。他把册子递给赵先生,问自己小时候是不是用过。老人翻了一会儿,说也许。私塾几十年学生来来去去,旧册常混着发,他不可能记清。

陆无疑把书放回去,没有再追。

临走前,他又翻了几本更旧的习字册。上面有些名字早已对应不上现在的人。一个叫“赵水生”的孩子,在旁页被赵先生用朱笔改成“赵广”;一个“陆二牛”后来在族谱里写作“陆成礼”。改名并没有留下什么隆重仪式,只是一笔划掉,再在旁边添几个字。几十年后,若没有这几张旧纸,恐怕连本人后代都不会知道。

其中一本册子夹着一张发黄的小纸条,只写了几个孩子的乳名,没有年份。赵先生看了一眼,说大约是很多年前催束修留下的。他认得其中两三个,却有一个“阿九”怎么也想不起是谁。老人想了一阵便作罢,随手把纸条夹回去。陆无疑却多看了一眼。这个名字太普通,普通得不像线索,只是当一个人开始留意名字,任何被遗忘的称呼都会显得比从前重一些。

他没有把纸条拿走。赵先生的东西再旧也是先生的,陆无疑不喜欢因为心里有疑问便给自己一个翻动别人旧物的理由。临出门时,他却把那几个乳名默记了一遍。走到槐树下已经忘了两个,只剩“阿九”还留在脑中。也许因为数字比名字更容易记,也许只是那个称呼听起来像有人随手叫出来,却没有正式给过一个人姓名。

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玩点名的游戏。一个孩子蒙眼,其他人绕着树跑,被抓到以后必须立刻说出对方是谁。有人故意换衣服,有人压低嗓子,足够熟悉的人仍然常常一摸手臂便能认出。陆无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孩子们做的事与自己这一天很像,只不过他们认错了可以重来,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认什么。

从私塾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赵虎正在老槐树下和两个孩子赌杏核,输了赖账,被人追着骂。黄爷趴在旁边,尾巴压住两枚滚过来的杏核,任几个孩子怎么叫都不肯挪。陆无疑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日有些犯傻:他想从人人都会磨损的生活里,找出一个绝对准确的版本。

村里的旧人连哪年发过大水都能争半天,父母记不清是谁先给孩子取名,并不罕见。赵先生忘了十年前哪本练字册给过谁,更谈不上证据。若凡是记忆不合便要怀疑,整个村子大概没有一件往事经得住。

午后回家吃饭时,周氏已经把取名那件事忘在脑后。她嫌儿子这两天总往外跑,让他吃完去把后墙松掉的土坯补上。陆长河听见“名字”两个字,反倒又想起一件事,说陆无疑刚出生时其实还叫过几天“小满”,因为那年节气近。周氏立即否认,说小满是邻村周家孩子的乳名。夫妻俩争了半天,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陆小草在旁边笑得饭粒都喷出来。

陆无疑也笑。他没有觉得父母在隐瞒什么。恰恰相反,他们争得太自然,连那些丢失的细节都像普通家庭十几年后的磨损。若有人提前编好一段过去,大概反而会说得更整齐。这个念头让他轻松了一点,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彼此不一致,并不自动意味着其中有一个人在撒谎。

饭后,陆长河果然又想起另一个版本,说“无疑”两字也可能出自一块旧匾。村北过去有座废掉的小庙,匾上写过一句什么“心无所疑”,他年轻时常去躲雨。周氏立刻说村北从来没有庙,只有一间倒掉的土地祠。父亲不服,非说自己见过。两人争到最后,谁也懒得去村北验证,转而为后墙土坯该用新泥还是旧泥拌麦壳吵起来。

陆无疑却把“旧庙”记下。下午他果然绕去村北。那里只有荒草和几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没有完整地基。一个放牛的老人说年轻时似乎有过小祠,另一个路过的老人却说从未听闻。陆无疑蹲在草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块磨平的青砖,既不能证明有庙,也不能证明没有。到这一步,他反倒彻底失去追下去的兴致。

有些问题一旦伸进几十年前,答案便会被时间磨得像那块青砖,边角全无。若每一处模糊都要当成秘密,秘密便多得不值钱。

可到了傍晚,他还是去了祖母坟前。

老人埋在村北一小片坡地里。坟头长着茅草,石碑是陆长河亲手刻的,字不算好。陆无疑蹲在碑前,想起祖母生前的许多小事。她剥豆时喜欢把坏豆子扔得很远,冬天烤火总把鞋底烤焦,骂人时声音大,气到极处反而不说话。这些记忆具体得不像会错。

可关于名字,他一点也想不起祖母是否说过。

他小时候为什么从没有问?也许问过,只是忘了。

下山时,他遇见林小禾。女孩提着一篮刚洗过的药根,篮底一直滴水。两人沿土路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提麦芽糖。快到村口时,林小禾忽然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小时候掉进南河的事。

陆无疑说不记得。

林小禾却很确定。她说两人大概七岁,偷跑到河边捞鱼,陆无疑踩滑掉进水里,是她跑回村叫人。后来陆长河把儿子捞上来,回家打了一顿。她甚至记得陆无疑当时丢了一只草鞋,第二天在下游找回来。

这件事听起来也很具体。

陆无疑却知道自己七岁那年不会水,是九岁才由赵虎的哥哥教会。但掉进浅水并不需要会游。他回家问周氏,母亲想了半天,说似乎有过。陆长河却说绝没有,儿子小时候若落过水,他不可能忘。小草在旁边听得兴奋,立刻追问哥哥是不是差点淹死,周氏又改口,说也许是赵虎,不是无疑。

一家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陆无疑也笑。那种笑并不勉强。他忽然明白,记忆本来就不是账册。越久的事越容易互相借用,谁家的孩子落过水,谁家的猪跑进过稻田,谁成亲那天醉倒在桌下,十几年后都可能被讲到另一个人身上。若这就是全部,也没什么可怕。

夜里,他仍然拿出一张纸。

这次没有写结论,只列了四件事:祭册里似乎听到名字;父母对取名的记忆不同;旧习字册日期早于出生;林小禾记得一次他不记得的落水。

写完以后,他又在最下面补了一句:每一件都可以解释。

他没有把这两张纸当成秘密证据,只是不想明天再靠记忆复述今天。若过几日发现所有问题都只是巧合,这些纸便会成为自己多心的笑话。陆无疑并不介意。比起急着证明自己没错,他更愿意留下当时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东西。赵先生从前批他文章时总说,最容易写错的不是事实,而是人在事实后面急着添上的那一句“所以”。

窗外传来黄爷喝水的声音。老狗喝得急,鼻子碰到木盆边缘,咚咚响了几下。陆无疑隔窗看见它被周氏骂后往后退了两步,过一会儿又悄悄凑回去。这样的夜晚太普通,他甚至觉得自己白日所有疑心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陆无疑看着那行字很久,最后把纸折起来,与昨夜那张放在一起。窗外,黄爷正在挠门。周氏开门把剩饭倒进狗碗,又嫌它把碗拱得满院子响。陆长河已经睡了,鼾声隔着薄墙传来。小草在梦里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呀。

整个家都安稳得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陆无疑吹灭灯,躺下时甚至觉得自己明早醒来,大概会为这两日的多心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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