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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08:17:35

太阳往西沉时,祠堂前又挂起了白灯。

陆无疑坐在老槐树下,把这几日留下的纸按先后排开。最上面一张写着祭册、名字、糖,往下是王家的猪、复原的祭布、林小禾记不清的昨日。新添的那张只记了三行:

族谱初见:祖父陆守义,祖母何氏。

今日再见:祖父陆东平,祖母张氏。

两次皆为陆三翁笔迹;陆三翁只认得后一版,不记得“自北归村”因何写下。

他特意在两组姓名之间留了一指空白。那不是等着填“真”或“假”,只是提醒自己,两次亲眼所见不能因为纸上只剩一种就被并成一回事。陆长河那一行也抄在下面:景和十年,自北归村。旁边覆描着圆印,两道细线在圈中交叉。

黄爷趴在树根另一侧,左耳偶尔被飞虫惹得一抖。它看见那几张纸,没有出声。

昨夜的事仍压在陆无疑脑中,像窑灰进了衣缝,拍过几遍也拍不净。

子时以后,村里的白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陆长河先拔门闩,周氏随后起身,小草赤着脚跟在最后。三个人眼睛睁着,谁也不说话。陆无疑以为他们梦游,追出巷子,才发现各家院门都在开。村民从几条路上汇到西边桑林,脚步不急,彼此也不相让,肩膀碰到肩膀时连头都不偏。

赵虎就在前面。陆无疑叫了他一声,那人回过脸,眼里映着月亮,没有半点神色。再绕过一排老桑,他又看见一个赵虎;同样的缺门牙,同样沾着青苔的裤脚。第三个从树后走出来时,他已经握住柴刀。

“别叫名。”

声音从脚边传来。黄爷伏在草沟里,独眼盯着那些人,嘴唇掀起一点,露出磨黄的牙。陆无疑那时险些以为自己撞坏了脑袋。还没来得及问,桑林深处便有人叫他。

“陆无疑,回家。”

先是陆长河的声音,随后是周氏、赵虎、林小禾。许多张嘴隔着树一齐开合,语气高低却分毫不差。黄爷咬住他的裤腿往石灰窑拖,骂他想活就别应。身后的脚步随即快起来。陆无疑钻过废窑塌掉的火道,额角撞上窑壁,眼前白了半晌;再回头时,月光下的人影已从桑林铺到村口。

就在那一眼里,他知道那里有一千七百六十三人。

他没来得及数,也说不清这个数从何而来。后来黄爷领他从窑后的荆沟绕回村,所有门都开着,床铺都是空的。天将亮时,人们各自回家,第二日仍把他当成睡昏了头的少年。赵虎甚至笑他是不是撞了窑壁。

此刻白灯又在风里转。陆无疑把昨夜那一页翻过去,问黄爷:“你怎么会说话?”

“会就是会。”

“什么时候会的?”

“比你会得早。”

“桑林里为什么有三个赵虎?”

黄爷把鼻子埋进前爪:“今晚先顾一个陆无疑。”

问到这里便够了。老狗肯答的总是废话,不肯答的才值得记。陆无疑收起纸,摸了摸衣襟内那片黄槐叶。叶子已经卷边,仍比账册上的墨可靠。

他回家换祭服时,周氏正用笤帚扫院。今日劈下的木屑聚在墙脚,他白日埋过纸筒的地方也在那边。陆无疑停下来辨认了一次,把那块土的位置记清,又隔着衣襟摸到缝入的纸。三份纸都是今日才藏的,须等这个七月十五过后,才能知道它们会不会像枕下账册一样变空。

陆长河从屋里拿出祭酒,见他蹲在墙边,问是不是又掉了东西。陆无疑起身替父亲系紧酒瓮上的布,像随口闲问:“爷爷叫什么?”

“陆东平。”男人答得很快。

“奶奶呢?”

“张氏。你今日净问些挨骂的话。”

“陆守义、何氏是谁?”

陆长河拧着眉想了一会儿,只对“守义”两个字有些耳熟,说邻村兴许有这个人。周氏在一旁听见何氏,摇头道陆家近亲没有何姓;她说着还提起张氏那把缺齿木梳,如今压在冬衣下面,若无疑再乱翻,晚饭就别吃了。

木梳确实在箱里。形状、缺口和陆无疑记得的一样。几日前,他认定那是祖母何氏留下的;眼下父母也认得这件旧物,却都把它交给了张氏。名字换过以后,物件没有空出来,旧事也没有散。它们像水流改了河道,照样能从上游一直讲到下游。

陆无疑回房把父母的回答补在纸上,又将两版祖名各描一遍。写完,他吹了吹墨,把纸折进贴身的小布袋。要是明日这张也变了,他还得记得今日问过谁,不能只盯着自己写下的字。

祠堂前渐渐热闹起来。各家把祭品装进粗瓷盘,孩子端轻的,大人抬沉的。王屠户家的猪头摆在长桌正中,鼻梁那撮白毛已被滚水褪去。王屠户把祭肉切成几份,嘴上嫌陈婶家来得晚,手里却挑了块瘦的塞给她,说她男人伤腰,肥肉吃多了难受。赵老三伸手拣肋排,被他用刀背敲开,两人隔着肉盆骂了几句,又一同笑起来。

这些人昨夜也在桑林。他们今早醒来以后,仍会记得谁家缺肉、谁爱占便宜,却不记得自己曾用同一种步子走过月光。

林小禾随母亲来送药酒。她把酒瓮放到供桌边,起身时看见陆无疑,手指在瓮沿停了一下。旁人笑问她今日怎么没带麦芽糖,她只说糖都让馋猫吃了,没往陆无疑这边看。她说话时没有捏裙角。

陆三翁换了那件一年穿两回的长袍,站到祖牌前试声。他耳背,自己说话反倒轻,前排尚能听清,后面只剩断续的尾音。陆无疑从前跪在这里,常趁老人低头换腿;今晚他靠墙站着,袖中装了十二粒干豆和一截打结用的细绳。

他要数人。

白日里人群没有一刻安稳。妇人回家取漏带的香烛,孩子追着供果跑,几个老人坐不住,祭文未念一半便去门外喘气。陆无疑按户数了两遍,第一遍让赵虎故意从面前绕乱,第二遍又漏了后院添酒的人。他把已经拨过的豆倒回左袖,不再强求。

赵虎见他袖口鼓起,伸手便要摸。陆无疑拍开他的手,说是在算今晚能分多少祭肉。赵虎立刻认真起来,指着门外几户迟到的人让他加上,又提醒王家有个吃奶的孩子没抱来。陆无疑顺势问村里到底多少人,赵虎报了几个彼此差得很远的数,最后嫌麻烦:“反正一千多。少一个你能吃出区别?”

“能不能吃出是一回事,少没少是另一回事。”

“你先算王屠户肯不肯多切一刀。”

赵虎转身去抢供果,没走两步又回头,把自己数到的王家六口告诉他。陆无疑把这个数记在绳结上。赵虎不明白他在查什么,仍会替他补一个漏掉的孩子;这便是白日里的赵虎,桑林里那几张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一个会这样多事。

陆三翁念到“名在谱中,魂有所归”,各家长者依次报亡人的名。轮到陆家时,老人念的是陆东平与张氏。周氏低着头,指尖捏住衣角,神情与往年祭祖母时一样。

仪式间歇,陆无疑挪到母亲身边,替她接过装供果的盘子。祭册上香灰被风吹起一层,落在周氏袖口。她随手替儿子也掸了掸,催他往前站,别挡住后面上香的人。他本来还想再问祖母的姓名,见母亲看着牌位,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家里已经问过,再问一次也不能让她凭空记起另一位祖母。

他退回墙边,在袖中用指甲掐住一颗豆。母亲记得替他掸灰,记得祖母临终前那场没有道歉的争吵,却把争吵对象的姓氏换得严丝合缝。改动没有留下裂口,裂口只在他手里的旧记录上。

赵无声就在供桌另一端校祭册。陆无疑隔着人看了他几次。先生仍会在陆三翁念错字时用竹杖轻点地面,仍把蘸浓的笔先在砚沿刮一下。昨夜桑林里,人群从私塾门前经过,他没有看见赵无声;今日老人脸上也找不到一夜未眠的痕迹。

趁陆三翁喝水,陆无疑走过去,才注意到供桌后的墙上只余一片浅印。他问画像何时取下,赵无声抬头看过,答道:“那里没有画像。”

“墙色为什么不一样?”

先生伸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了层灰:“兴许以前挂过祭文。”

他说得平稳,没有急着让学生信。陆无疑看着那根竹杖,想问先生昨夜去了哪里,话到唇边又换成:“若一个人亲眼见过的东西,别人都说没有,该信哪边?”

赵无声把祭册翻回陆三翁刚才念错的那页:“先把两边都记下。等它们自己露出不能相容的地方。”

这还是陆无疑熟悉的先生。他道了声知道,转身时却听见竹杖在石地上轻敲两下。那只是赵无声提醒他别挡路,抑或另有意思,此刻分不清。

祭文继续。陆无疑退回原处,仍不时往那片浅印看。

那里原先挂过一幅祖像。画中人白袍宽袖,鼻子大得有些滑稽。赵虎八岁那年拿泥丸弹画中人的鼻尖,被陆三翁提着拐杖追到井边。两人躲在柴垛后笑了一下午,还给祖像取过不敬的绰号。

墙上如今只余一块长方形浅印。周围被烟熏成黄褐色,浅印里的石灰却白,正说明一幅画曾在那里挂了许多年。

“大鼻祖宗呢?”陆无疑问赵虎。

赵虎仰头看了看:“什么祖宗?”

“我们拿泥丸打过。”

“你撞窑壁真撞傻了。”赵虎压着嗓子笑,“咱俩是在空墙上抹了张脸。三翁还说画得像你。”

追打仍在,柴垛后的笑也在,只换掉了一幅画。陆无疑没有同他争,把这处变化连同墙印的位置记在心里。

天黑以后,白灯全部点亮。陆三翁领众人叩首,王屠户醉得额头几乎碰到香灰;小草跪不住,偷偷把膝盖移到哥哥鞋面上。父亲起身时先拉她一把,周氏把分来的两颗枣塞进女儿衣袋。人散出祠堂,话声也跟着散开:有人约明早分猪油,有人争哪块田该先放水,两个孩子为一只炸面果在石阶上扭成一团。

陆无疑望着他们的小动作。陆长河过门槛会回头点齐家人,陈婶端盆时总用受力较好的左胯顶一下,赵虎笑大了会先抿嘴,怕人看见缺牙。昨夜的整齐正是从这些地方开始的。脸和衣裳一件没换,人却少了多年养成的偏差。

他借口帮忙收祭器,留在祠堂。陆长河催了两次,见儿子不动,骂了句“就你孝顺”,到底带着妻女先走。周氏把灶上留饭的位置告诉他,小草则趁父母没看见,把一颗枣放在窗台。

林小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她没有越过门槛,只望着那面空墙。

“昨晚我来过这里吗?”

“没有。”陆无疑说,“你去了桑林。”

女孩猛地看他,手指捏住裙边。

“你记得什么?”

“有人哭。还听见有人叫我。”她声音发紧,“我答了没有?”

“我没看见。”

陆无疑没有用一句好听话填上空处。他只告诉她,今晚锁好门,若听见熟人的声音,先辨清人在不在屋里,更不要隔着门应名。

“你还留这儿?”

“昨晚他们要我回家。黄爷说,今晚就回来看看。”

林小禾往供桌下扫了一眼。黄爷伏在阴影里,像一条寻常的老狗。她想劝,嘴唇动了两下,只说:“饭凉了会腥。回去记得热。”

她走后,陆三翁也收完香炉,打着哈欠回后院。祠堂门照旧留一道窄缝,说是给夜归的祖灵留路。月光从缝里切进来,恰好照到供桌腿。

子时前,黄爷起身抖了抖毛。

“躲好。”

“你呢?”

“谁会防一条狗?”

供桌后有个存旧香烛的暗格。陆无疑小时候钻进去偷过供果,祖母发现后没有揭穿,第二日专把最酸的青李摆在外面。他一口咬得眼泪直流,老太太躲在门外笑了半天。眼下暗格仍带着香灰和陈木味,铜香炉的三足却把地方挤得更窄。

陆无疑侧身蜷进去,将木板合到只剩一道指宽的缝。膝盖抵住炉脚,稍动便疼。黄爷趴在外面,尾巴起初松松搭着;临近子时,那条尾巴贴紧了地面。

更漏过后,村里先响起一扇门。

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祠堂外的白灯从巷尾往近处熄,纸灯最后一点黄光灭掉时,脚步已经到了门外。

陆长河第一个进来。周氏、小草、王屠户、赵虎跟在后面。陆三翁也从后院出来,脸上没有方才的困倦。众人依照白日祭祀的位置站定,谁也不碰谁。跛脚的村长走得平稳,耳背的陆三翁不再侧头,赵虎经过门槛时也没摸那颗缺牙。

小草走到供桌前时停了一息。她的脸正对暗格,离木缝不过三步。陆无疑能看清妹妹左边辫梢散了一股,也能看见她眼珠里没有焦点。白日里她若发现哥哥躲在这里,早已扑过来掀木板;此刻她只是依照某种无人发令的次序挪向周氏,在母亲右侧站好。

陆无疑含住呼吸。香灰黏在上颚,苦味慢慢漫开。直到后面的人填满过道,他才继续拨豆。

陆无疑沿着门口和前庭的队列数人,每满一百便换一粒豆,十二粒用完,再拨回左袖接着数,过一千二百时在细绳上打结留记。过道后面的人被门框挡住,他便等他们逐个经过亮处,认准衣裳后再并入各家。今夜没有孩子跑动,也没有人中途离席。他数完一遍,掌心全是汗:一千七百六十二。

他从东首重新核到西墙,仍是这个数。最后按各户所站的位置查缺席者:父亲在,母亲在,小草站在母亲右侧;林小禾靠窗,赵虎靠门;陆三翁、王屠户、赵无声都在。没有陌生脸,也没有哪一家少人。少的是藏在暗格里的自己。

昨夜他同样站在人群之外,脑中出现的却是一千七百六十三。若那个数字可信,桑林里确实多了一个人。

黄爷抬起头,朝暗格看了一眼。祠堂中一千七百六十二个人同时望向供桌后的空墙。

墙内传出细细的刮擦声。浅色墙印中央先浮出一道墨线,随后是肩、衣领与脸。墨迹并非落在墙皮上,更像从石灰深处慢慢透出。陆无疑看见今日穿的青布短衫,看见右手背昨夜被荆棘划出的细伤。那是他的画像。

画中少年越过满堂人影,眼睛正对暗格的木缝。它神情平静,嘴角却在一点点往上添。

画像下方渗出两个字:

第十——

潮意漫开,后面的笔画糊在墙中。第二行更慢,只辨得出“观察”二字。

靠西墙站着的赵无声咳了一声,手里的竹杖随即敲地两下。笃。笃。

这是私塾里提醒走神学生的节奏。第三下迟迟未落,满堂人便齐齐转向他。赵无声握着竹杖,肩背仍有多年伏案留下的微驼,眼神却清醒得与旁人不同。

陆无疑隔着木缝看他。先生没有朝暗格转头,只把竹杖略微抬起,像在等一个学生自己明白。

“还不走?”

声音不高,却是说给陆无疑的。

与此同时,墙上那张属于他的脸添完最后一笔。

画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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