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猪还活着。
陆无疑站在院门外,看着王屠户第三次把手按到那头黑花猪颈下。猪的鼻梁上,那撮白毛仍然像一个写歪的“人”字,没有沾血,也没有结块。围观的孩子位置与昨日几乎一样,那个胆小的仍旧捂眼,只是这一次穿的鞋左右反了;赵老三依然负责压后腿,嘴里照旧骂猪劲大,却把左手换到了右手的位置。
这些小差异比完全重复更令人不安。
若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站同样的位置,连灰尘落在哪里都一模一样,陆无疑反而可以把它当成某种粗暴幻术:有人把同一幅画重新摊开。可眼前的生活仍有自己的摇摆。王屠户今天第一刀下得更快,陈婶井边那盆衣服少了一件,赵虎从周寡妇墙头翻下来时没等他帮忙,自己摔得一屁股泥。大框架像被强行推回七月十五,里面的人却仍然能做出细小不同的选择。
像有人把河水重新引回源头,却不管每一朵浪花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刀落下前,陆无疑转身走了。
他已经没有兴趣再听那声猪叫停下。
巷口果然传来一声闷响。赵虎从墙头摔下来,捂着腰骂:“你怎么不接我?”
陆无疑看着他怀里滚出来的两颗青杏。
“你昨天已经摔过一次。”
赵虎抬头,脸上的疼变成疑惑:“你昨晚是不是把脑袋撞窑壁上了?”
陆无疑没再解释。他快步回家。院中劈好的柴数量和昨天早晨差不多,陆长河正把一截榆木立上木墩。母亲在厨房煮长生面,小草蹲门边,手刚伸向第一颗肉丸。
几乎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昨天墙角有只破竹筐,今天没有;周氏的木簪昨天偏左,今天插得更正;陆长河第一斧昨天把木头劈成一大一小两块,今天却正好从树心裂开。小草昨天偷了两颗丸子才被发现,今天母亲第一颗便回头瞪她。
“手。”周氏说。
女孩讪讪缩回去。
陆无疑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到一种几乎荒唐的愤怒。不是害怕,不是困惑,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早晨太不讲道理。昨天父亲替他包扎伤口,自己吃掉锅里放了一夜的面,赵先生说七月十五已经过去;这些都还清清楚楚留在身体与记忆里。可今天所有人都像得到另一份更有权威的日历,毫不费力地告诉他——没有。
他没进厨房,径直回房去找账册。
账册还在枕头下面。
翻开以后,第一页空白。
陆无疑坐在床沿,很久没有动。纸没有被撕过,墨迹也不是褪色,甚至昨天下笔过重时透到下一页的压痕都不存在。仿佛那几个字根本没有落在这本册子上。
他从怀里摸出黄槐叶。
还在。
手背伤口也在。
这说明所谓“重来”并不彻底。至少身体上的某些痕迹,以及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能穿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写在纸上的字却不能。
为什么?
陆无疑把账册摊到窗前,又在斜光下检查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墨粉。他没有急着重新写,而是先取出一张新的粗纸,在上面重重写下“七月十五”,等墨干后撕成三份。一份塞进鞋底,一份卷进竹筒埋到院墙下,一份用针线缝进衣襟内层。
他不知道这些方法有没有用。
只是忽然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会被带走,什么能留下。
出门前,他又翻了母亲收旧物的木箱。箱里有冬衣、祖母留下的一把木梳、父亲年轻时用过的铜烟锅,还有几件他小时候的东西。一只鞋底磨穿的小布鞋,一颗用红线穿过的乳牙,一块边缘已经发毛的蓝布。周氏爱留这些,嘴上总说都是没用的破烂,真让她扔却一样舍不得。
陆无疑把那颗乳牙拿起来看。自己记得六岁换第一颗牙时,父亲让他把上牙丢床底,下牙扔屋顶。他不信这套,偷偷把牙藏进小木盒。后来盒子不见了,他为此找过两天。眼前这颗是不是那一颗,他无法确定。牙齿已经泛黄,根部有一个很细的缺口。
“翻什么呢?”周氏从门口问。
陆无疑放回去:“看以前东西。”
“今天突然怀旧?”
“我小时候那根红绳呢?”
母亲想了想:“不是你七岁下河弄丢了?”
“盒子里的牙呢?”
“哪颗?”
“第一颗。”
周氏走过来,捏起那颗牙看了看,忽然也有些不确定:“这个……好像是小草的?”
妹妹今年十一,早过了换第一颗牙的年纪。陆无疑没纠正,只把木箱合上。记忆会混,这是寻常事。可这两日一旦出现任何记错,他都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轻轻放过。
午后,村里暑气最盛。路上人少,狗都趴在阴影里喘气。陆无疑去了祠堂。
青槐村祠堂不大,正屋三间,砖墙被香火熏得发黑。里面供着三十多块牌位,最早的几块已经看不清名字。管祠堂的是陆三翁,年近七十,耳朵比药婆还差。陆无疑说想看族谱,老人先问他是不是来借锄头;解释三遍才听明白,又反问:“你成亲了?”
“没。”
“那看族谱做什么?”
“赵先生让我抄名字。”
谎话说出口时,陆无疑下意识想看看自己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什么也没有。
陆三翁没怀疑,弯腰从供桌后柜取出一本厚重蓝皮谱。纸受过潮,翻开有股霉木气。陆无疑以前只在祭祖时远远见过,从没认真翻。他先找到自己的名字:陆无疑,景和十七年七月十五生。下面记着“父长河,母周氏”。字是陆三翁的,写得一贯向右歪。
他沿着父亲那一支往上。
祖父陆东平,卒于景和十三年。
祖母张氏,卒于景和二十八年。
再往上一代,同样在村里。
一切都很普通。
直到陆长河那一行旁边有一笔很小的旁注。
景和十年,自北归村。
陆无疑的指腹停在“北”字上。
父亲明确说过,一辈子最远只到青河县。
景和十年,那时陆长河不过十岁。倘若“自北归村”是真的,他至少在童年离开过青槐。可陆无疑从未听父亲提过,甚至父亲自己似乎也毫无这段记忆。
他把族谱拿给陆三翁。
“这句什么意思?”
老人眯着眼凑近:“什么?”
“我爹这一行。景和十年,自北归村。”
陆三翁看了半天,忽然笑:“长河一直在村里,归什么归。”
“这字谁写的?”
“我写的。”老人答得自然。
陆无疑看他:“那为什么写?”
陆三翁笑容停了一下。
他重新低头看字,嘴唇慢慢抿紧。时间仿佛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老人先摸摸自己下巴,又把谱册转了个方向,像方向不对便能找到答案。
“我写的?”
声音比刚才低了。
陆无疑忽然注意到老人握谱册的手在轻轻发抖。陆三翁平时写祭文时手很稳,七十岁还能把蝇头小楷写得比赵先生端正。这并不是年老的颤,而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留下了一封完全不记得写过的信。
祠堂外正有人扫地,竹扫帚一下一下刮过石阶。陆三翁听了片刻,忽然把族谱合上,又立刻打开,仿佛刚才那行字会趁他闭眼的工夫消失。字还在那里。老人用指甲轻轻刮墨迹,没有掉色。
“景和十年……”他低声念,“那年我四十七。脑子还没坏。”
陆无疑问:“那一年村里发生过什么?”
“旱。”
“还有?”
“王家老大成亲。东沟塌过一次。你祖父……”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他像想起一件东西,却又不敢抓住,“你祖父那年是不是找过一个孩子?”
陆无疑心口微紧:“谁家的?”
陆三翁摇头。
“找到了吗?”
老人仍摇头,随后又像觉得自己连摇头都不可信:“不知道。”
“是你的字。”
“那应该……”陆三翁说到一半,沉默。
陆无疑没有催。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抬头:“你爹小时候是不是走丢过?”
“你问我?”
“我记得好像……村里找过谁。”
“谁?”
老人用力皱眉。那段记忆似乎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雾。“记不得。北边……北边以前是不是有条路?”
这句话让陆无疑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北边现在没有路?”
“绝壁啊。”
“你去过?”
陆三翁理所当然地说:“没路,去什么?”
又是这个说法。
陆无疑把族谱放回桌上,没有继续。他临走前又往前翻了十几页,想看看“自北归村”是不是族谱里常见写法。没有。青槐村的人出生写“生”,嫁入写“入”,外出多年再归通常写“返”。只有陆长河用了一个单独的“归”字,像记录者默认他本应从某处回来。更奇怪的是,那一页边缘有一个极淡的水痕,形状像曾经压过一枚圆形铜印。陆三翁说村谱从来不用印。
陆无疑没有试图从一圈水痕里推出什么,只用薄纸覆上去轻轻描了轮廓。圆环中似乎有两道相交的细线,太浅,看不出是什么。他把描纸折起,与“自北归村”那张分开放。
他在祠堂门槛坐了很久,把那句“自北归村”抄在自己新准备的一张纸上,旁边只写:陆三翁不记得为何记录。
不写推论。
他开始警惕自己的推论。
从祠堂出来,陆无疑去了林小禾家。
林家靠近村南,院子常年有药草味。林小禾的母亲懂些草药,屋檐下吊着晒干的艾叶、白芷和蛇床子。女孩正在院门外铺药,青色裙摆压在膝下,额头因为热出了一层细汗。
今日她没有带麦芽糖。
看到陆无疑时,她脸上先掠过一点不自然:“你又来问昨天?”
陆无疑停住。
“我昨天问过?”
林小禾也怔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晒药竹席看着彼此。
“问过啊。”她说,“你还不要我的糖。”
陆无疑心跳慢慢加快。这至少说明,林小禾保留了某种昨日。他不动声色地问:“那今天是哪天?”
“七月十五。”
“昨天呢?”
女孩张口便要回答,却在发出声音前停住。
她的眉间一点点皱起来。
“昨天……”
她低头看药席,像一个突然忘记最简单字词的人。竹席上白芷切片被太阳晒得发黄,一只小虫从两片药之间慢慢爬过。林小禾盯着它看了很久,额头开始出汗,不是热的那种汗。
“昨天也是……”她声音越来越低。
陆无疑没催。
女孩突然抬头,脸色有些白:“我是不是病了?”
她那一瞬间是真的害怕。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追她,而是因为自己脑子里出现了一块本不该有的空白。
陆无疑原本准备的许多问题都咽了回去。他坐到旁边矮石上,说:“你记得昨天给我糖。”
“嗯。”
“还记得为什么给吗?”
“你生辰。”
“那今天?”
“也是你生辰。”
林小禾说完,自己先僵住。
陆无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亲口说出矛盾以后,脸上会是什么样。她不是立刻惊叫,而是缓慢地把手缩回膝上,像害怕碰到什么。然后右手拇指开始捏裙角。
过去,这是她撒谎的动作。
现在陆无疑已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他又问:“昨夜去过村口吗?”
女孩摇头。
摇到一半停住:“我梦见……很多人站着。”
“还有呢?”
“好像有人在哭。”
“谁?”
“看不见。”她抬头看他,“你呢?”
陆无疑没有把桑林和石灰窑告诉她。他忽然意识到,知道这件事未必能帮林小禾,只可能让她从今天开始,每晚都等着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
“我也做了个怪梦。”他说。
林小禾看了他几息。
她没有说信不信。
陆无疑起身要走时,林小禾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力道很轻,像只是确认他还在。
“无疑,”她低声问,“如果明天还是今天怎么办?”
这个问题陆无疑自己想过很多遍,却从未有人真正问出口。他本可以说不知道。最后却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药草说:“那就再过一次。”
“过多少次?”
“过到能看出哪里不一样。”
林小禾松开手,像想笑他,又没有笑出来。
陆无疑走出几步,回头时看见她仍坐在药席旁。太阳照在白芷和艾叶上,药香随热气往上浮。她右手放在膝盖,终于没有再捏裙角。
傍晚前,陆无疑回到老槐树下。黄爷依旧躺着,阳光从叶隙落到它背上,秃掉那块皮微微发红。少年把抄有族谱记录的纸放在狗鼻子前。
“我爹去过北边。”
黄爷没动。
“他自己不知道。”
耳朵轻轻一颤。
“陆三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
老狗终于睁眼。
陆无疑坐下来,把林小禾的情况也说了。讲完以后没有问“这说明什么”,只问:“今晚还会来吗?”
黄爷看向西边渐沉的太阳:“会。”
“明天呢?”
“看你能不能活到明天。”
陆无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留下。”
黄爷这一次真正抬起头:“昨晚还没跑够?”
“跑出去也不知道去哪。”
“这不是理由。”
陆无疑望向村里。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准备第二次七月祭。白纸灯笼被重新挂起,王家院里飘出煮肉的香味。没人知道昨天也做过同样的事情。至少大多数人不知道。
“如果日子能被推回来,总有东西在推。”他说,“我想看看它从哪下手。”
黄爷看了他很久。
“年轻人都嫌命长。”
陆无疑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老狗重新把下巴搁到前爪:“今晚别去桑林。”
“去哪?”
“祠堂。”
“为什么?”
“昨晚他们要你回家。”黄爷闭眼,“今晚你就回一次。”
陆无疑看向祠堂方向。
风把一只刚挂好的白灯吹得轻轻转动。灯纸上仍是村里木匠年年照旧样描的山纹,只是从背面看过去,几道山脊全反了方向。陆无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比写上任何一句话都更像提醒:同一张纸,换一面看,不会因此变成另一张纸。
他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没有写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