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车开进了城东的改装厂。
这家厂老板正是周文龙,道上都喊一声周哥。
根根倒竖的板寸,左胳膊纹着半臂黑虎。
只是他现在却并不认识林野。
见林野进来,他只抬了抬下巴。
以为是来改外观玩车的小年轻。
直到林野把一张折好的 A4 纸顺着桌面推过来。
周老板叼着烟把纸展开。
刚扫了头两行,夹烟的手指就顿住了。
“前后锰钢竞技杠,前杠要一万两千磅无线绞盘?
底盘全包围护板五毫米厚,发动机、变速箱、分动箱、油箱全覆盖?”
他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越翻越慢。
车顶重载架、三百米射程 LED 射灯。
整车钢管防滚架、MT 泥地胎加防脱轮毂。
一行比一行超模
弹了弹烟灰,他视线落在最后几行。
抬眼瞅了林野一眼,嗓门粗哑带着江湖气:
“车窗加高强度钢丝防护网,车门内衬贴两毫米钢板。
B 柱单独加强,副油箱扩到一百二十升”
“北山包了个矿场项目,路烂碎石多,山里野兽多,结实点省心。”
林野又补充道:“加两万加急费,三天之内必须交车。”
周老板盯着转账界面看了两秒,又瞅了瞅林野的脸,嘴角轻蔑。
“哟,得罪了谁啊,跟周哥说说,改这么个装甲车究竟为什么?”
林野没接茬:
“周文龙,听说你个改装车场,改装风格硬派。
而且经常加装些雇主不想要的部件儿,导致没什么生意啊。”
听眼前这斯文的小年轻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和改车行的情况。
周哥终于是坐直了身体,眼睛虚眯起来,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野恍然未见,依旧淡然的说道:
“你手里还有一条南江焚烧厂 20% 股份的线,想必是用那边的钱在养这个店?”
周哥面色难看,给旁边的两个小弟使了使眼色,就要拿下这个年轻人,再谈问题。
先占据先手优势,这是他这么多年积累下的经验。
林野看这个架势却不退反进:
“南江焚烧厂的负责人和技术发明人你应该还没见过吧。
但应该知道他姓林,很不巧,我也姓林。”
周哥面色一僵,但却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挥手让小弟退下说道:
“怎么林教授的亲人也玩改车?”
还是不接茬,林野相当清楚如何跟人谈判,说话的主动权必须在自己手上
“知道当年股权改革的时候,为什么会有 20% 的股份分给工人朋友?
你偷偷收购这么多股权也没人管?”
“为什么?”
周文龙几乎下意识的问道。
林野挑起了话头,却又拐回了改装车上。
依旧没接茬,牢牢的把握着谈话的方向。
“这年头对于传统硬派改车,尤其是肯沉下心做底盘加固的。
可没几个人懂了。你改过的车我都看过。”
林野指尖点了点清单上的底盘护板项,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去年西郊外环那台沙漠黄的老陆巡,双减震上支架是你自己开模铸的。
比市售通用件厚两毫米,倾角特意调了半度,冲坑的时候不蹭大梁。”
他抬眼看向周文龙,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认可:
“客户当初只订了基础护板,你偷偷给转向拉杆加了加强筋,没加钱。
旁人说你乱加东西、画蛇添足。
我知道你是嫌原厂件强度不够,怕人家进山断了拉杆出事。
手艺人的底线,比赚那点钱重要。”
周文龙夹烟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半截烟灰掉在牛仔裤上都没察觉。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车主是个跑矿的糙汉,取车时只嫌护板重,根本没注意拉杆的改动。
眼前这穿衬衫戴腕表的年轻人,居然连这都能看出来?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那股混不吝的轻蔑劲儿散了大半。
虚着眼打量林野,半晌才粗着嗓子开口:
“你还懂这个?我以为你们小年轻,就认得个车标。”
“不懂车,不敢找你周哥改。”
林野把清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北山那路是什么德行你清楚,碎石、沟坎、陡坡。
普通改装车跑三趟就得散架。”
周文龙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开这个改装厂快十五年,见过的客户数不清。
有富二代来改外观泡妞的,有越野爱好者半懂不懂瞎指挥的,还有上来就砍一半价的奸商。
人人都喊他一声周哥。
可没人真看得懂他焊的焊缝、调的倾角、偷偷加上的加强件。
旁人只当他是混社会的纹身哥,开个改装厂混饭吃。
没人把他当正经手艺人。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居然能把他压箱底的活儿说得分毫不差。
那种被人看懂的滋味,比赚几万块钱还痛快。
他刚要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一拧,语气沉了几分:
“你刚才说南江焚烧厂的林教授?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别拿话套我。”
林野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林野,南江大学环境工程系的。”
周哥微微一愣,他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年轻真就是林教授。
“焚烧厂的烟气处理核心专利是我牵头做的,当年的股权改革方案也是我定的。
那 20% 的工人股,是我特意留出来的份额。
就是怕技术升级、厂子扩产之后,跟着干的老兄弟们吃亏。”
“你私下收拢股份的事,我知道,没拦着。
那批老兄弟们比起长久的利润,更喜欢资金在手的踏实感。
再说你不偷不抢,光明正大。”
周文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林野看了足足半分钟。
从眉眼到神态,越看越心惊。
当年专利落地、股权签字的时候,他隔着人群远远见过这位林教授一面。
只记得是个年纪轻轻就独挑大梁的学者,话不多,分量却极重。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亲自找上门来,还跟他掰扯改车的细节。
“你…… 您就是林教授本人?”
周文龙声音都哑了半分,之前那股江湖刺头的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那你…… 您怎么还懂改车?”
“搞工程的,哪有不懂机械的。”
林野淡淡一笑。
“前两年跑野外进山区采样,车坏了,都是自己拆了修。
拆多了、修多了,自然就懂了。”
“我找你,一是信你的手艺,二是知道你这人认活儿不认钱。
跟你谈技术,比跟那些只会偷工减料的老板谈价格省心。”
这话一落,周文龙心里那点最后疑虑和戒备,彻底散得一干二净。
不仅是对方的身份分量足够。
更重要的是 ——
人家是真懂行,不是拿身份压人,是拿着真东西、带着诚意来跟他对话。
手艺人最看重什么?
不是钱,是被认可,是遇上能看懂自己活儿的知己。
“嗨,看我这脑子!”
周文龙一拍大腿,上前两步,语气瞬间热络了十倍:
“林教授你坐、你坐!
刚才是我周某眼拙,多有冒犯,别往心里去!”
他扭头冲小弟吼了一嗓子:
“去,把我那罐藏了好几年的好茶拿出来!瞎站着干什么!”
转回头再看那张改装清单,周文龙眼神都不一样了。
跟见着对脾气的老朋友似的:
“这样,三天交车,锰钢用仓库里那批进口的,绞盘给你上沃恩 12000 磅的......”
他拿起笔,刷刷刷在清单末尾添了好几项,笔尖落得又重又快:
“就冲你能看懂我那台陆巡的活儿,这单我少赚点都得给你干漂亮了。”
林野抬了抬眉:
“周哥客气了,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能让你亏本。”
“哎,话不能这么说。”
周文龙摆了摆手,一脸认真。
“懂行的人难找,愿意尊重手艺人的更难找。
你看得起我这两下子,我就不能给你掉链子。”
“三天后你过来验车,但凡有一道焊缝没焊透、有一颗螺丝没按标准扭矩上紧,你直接抽我脸。”
他说着直接把 POS 机推了回来,定金都不肯先收:
“钱不着急,验车满意了再结。
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
工人两班倒,保证给你交一台能当装甲车开的硬货。”
林野也没再推辞,放下车钥匙起身:
“行,那我就等周哥的好消息。”
“放心!”
周文龙亲自送他到厂门口,看着车开走,还站在原地挥了挥手。
旁边小弟凑过来,一脸纳闷:
“哥,这真是林教授本人?那咱们之前收股份的事……”
“收个屁,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周文龙踹了他一脚,随即又咧嘴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兴奋:
“你懂个屁,这叫格局。
人家不光懂技术,还懂咱们手艺人的这点心思。”
他转身大步往车间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去,把仓库那批最好的料都搬出来,这单我亲自焊。
干好了,比接十台花架子改装车都长脸。”
这台看似普通的越野,三天后会变成末日里的移动堡垒 。
只是林教授最后那句 “记得要给你自己改一辆密封性极好的车。”
是什么意思?
周文龙挠了挠头皮。
嗐,林教授高瞻远瞩的不会害他不成。
周文龙打定主意,改完林教授这辆给自己也改一辆。
林野离开改车厂,打了辆车回北山。
刚到山脚下,就看到一个身影在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往上爬。
林野眼睛眯起,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北山基地还没建好,就被人惦记上了?
但无论是谁,来北山搞破坏,就肯定会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