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瑶的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
耳边是一阵嗡鸣，接着是滴答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又一声。
她试了几次才睁开眼，视线模糊，只有一团幽绿色的光在晃。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混着极淡的腥甜，甜的发苦，味道十分刺鼻。
是血液吗？
冷意从身下的石板透上来，穿过单薄的衣料，浸进骨头里。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粝的石面。
手腕上压着什么，沉重且坚硬。
脚踝也是如此。
是锁链吗？
唯一的好消息是……灵力还在。
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催动丹田，灵力却滞在经脉里，流的极慢。
云清瑶尝试了许多次，每一次都在即将汇入心脉时被一股外力拨开，有人隔着虚空，不轻不重的搭在她脉门之上。
这让云清瑶彻底清醒了。
她没急着抬头，微微偏过脸，避开那团幽绿光，让眼睛渐渐适应。
视线所及，是青黑色的石壁，极高，仰头看不到顶，壁面刻痕斑驳。
绿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整个空间浸成病态的颜色。
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丈之外。
一把没有靠背的木椅，四平八稳。
那人坐的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黑色的旧袍，袖口收的极紧，露出的一截手腕在幽绿光线下显得苍白。
最醒目的是他脸上的面具。
通体深沉的青铜色，从额顶延伸到下颌，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
面具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兽面纹和云雷纹交织，在惨绿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金青光泽。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隐在阴影里。
那人一定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这样坐着了。
“醒了？”
云清瑶没有移开视线，她并没有开口。
“云清瑶，玄天宗圣女，金丹后期修为，正道年轻一代魁首，是也不是？”
云清瑶依旧沉默。
戴着面具的男子也只是盯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积了一层寒意，石室的氛围更加沉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通体温润，上面刻一个临字。
“这枚玉牌，你昏迷时一直握在手里，想来，它对你十分重要。”
他声音不高，“所以我问你一句：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云清瑶看着他，没有答话。
她的目光很是平静。
平静的没有一丝波动。
江临渊等了片刻，将玉牌放回袖中，动作慢条斯理。
“那我便再换个问题。”
他说，“你这一路，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是谁帮你进来的？”
依然没有回应。
云清瑶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脊背挺的笔直，锁链松松的垂在腕上。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极安静又极清冷的目光。
江临渊静了静，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整袖，迈步。
他停在她身前。
“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还觉得，自己是玄天宗的圣女？”
他语速平缓，“可这里是问心室。这里的规矩，和你从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他微微俯身，面具后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你来日还能不能走出这里，跟我问你的问题，你答的如何，没有半点关系。”
“一切只取决于……我的心情。”
声音很轻。
云清瑶依旧看着他，面色没有一丝波动。
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声音冷的发脆：“魔道贼子，痴心妄想。”
江临渊没有说话，直起身退了回去，重新坐回木椅上。
他没有表现出怒意，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
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
审讯室里只剩滴答声。
云清瑶阖上眼睛，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她呼吸平稳，姿态端正，除去散落在颊边的几缕乱发，和颈间被锁链磨出的浅痕，几乎看不出半分狼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临渊半睁着眼。
他看着她。
似乎是等了足够久，他再次开口。
“你并非独自来到此地的，你的同伴呢？”
他又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
云清瑶没有睁眼。
江临渊却并未放过她。
“你有同伴。”
他继续说，语气笃定，“而且他们绝对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
“我没有同伴。”
云清瑶睁开眼，目光直视他，一字一顿，“要杀就杀，莫要多问。”
江临渊没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极亮，在幽绿色的光线里没有半分退让。
他忽然起身，再次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走的更近，近的鞋尖几乎相抵。
锁链与石板不允许她后退，她只能仰起头，露出整个脖颈。
他站着，她坐着。
“你现在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
他说。
“我有的是手段撬开你的嘴。”
云清瑶没说话，只是仰着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既无乞求，也不见半分恐惧。
只有愤怒。
江临渊抬起手，在幽绿色的光线里，五指修长。
他翻手结印。
云清瑶身上的封印活了过来。
数十道细小的黑纹从她手脚的镣铐上浮出来，沿着皮肤向下钻去，绞入经脉。
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上，酸冷入骨。
云清瑶整个人被向后折去，脊背抵住冰冷的石地，腰身猛的向上弓了起来。
她咬住下唇。
没有出声。
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脸侧，衬的那张脸越发苍白。
她浑身都在发抖，锁链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可她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仍倔强地睁着，死死看着江临渊的脸。
江临渊却俯下身，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散乱的发丝，五指张开，掐住了她的喉咙。
倘若修为尚在，这般窒息自然无法影响到云清瑶。
只是此刻，她张了张嘴，吸不进一丝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只是空转。
身体在疼痛和窒息的叠加下失去控制，腰身不由自主的弓起来。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张青铜面具在眼前晃动，近的能看清每一道纹路。
她咬紧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贼……子……”
意识成片成片的崩塌，耳鸣吞没一切。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
空气涌入肺腔，带着强烈的刺痛。
云清瑶猛的咳嗽起来，整个人向前蜷缩。
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落，满脸狼藉。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浮出五道鲜明的指痕。
窒息后的潮红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
嘴唇微微张着，被冷汗和泪水浸的湿亮，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血痕，是方才咬破的。
那双眼睛蒙着水雾，眼尾泛红，泪珠挂在睫上，欲坠不坠，却仍固执的睁着，目光涣散。
她瘫坐在那里，四肢被锁链牵扯着。
江临渊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至少听上去如此。
“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希望，明天你的嘴还能和现在一样硬。”
他说。
明明人近在眼前，声音却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云清瑶没有力气抬头，只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一切归于寂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