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您先别动怒啊！”
嬴衡看见嬴政那张越来越黑的脸，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儿臣说的再死一次，就是继续装一会儿，您刚才都装这么久了，现在醒得这么早，多可惜啊！”
“可惜？”
嬴政冷笑。
“朕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替朕考虑得周全？”
嬴衡干笑两声。
“感谢就算了，父子之间讲这些多生分啊。”
嬴政气得差点抄起旁边的竹简砸过去。
这个混账东西！
从前怎么没发现老十三胆子这么大？
自己堂堂始皇帝。
他张口闭口就是再死一次。
换个皇子，早就跪在地上请罪了。
偏偏嬴衡一脸自然，仿佛在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东西。
嬴政沉着脸道：“你想让朕继续装死，有何用意？”
嬴衡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赵高。
“让他自己选啊。”
赵高身体猛然一僵。
“陛下已经醒了。”
嬴衡说道，“他现在知道您活得好好的，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继续做什么。”
赵高连忙叩头。
“陛下明鉴，老奴本就没有异心啊！”
嬴衡看都没看他。
“父皇，现在也不用重新装死。”
“咱们直接查。”
“查什么？”
“查赵府令负责的那些地方啊。”
嬴衡扭头看向赵高，“符玺房、文书房、负责替您整理诏令的内侍，这些都归他管吧？”
嬴政缓缓点头。
“不错。”
赵高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越来越明显。
嬴衡继续道：“今天发现的帛书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准备好了，查一下自然清楚。”
“若只这一份东西，赵府令可以说是巧合。”
“若还能找到其他东西呢？”
赵高猛地抬头。
“十三公子！”
“你这是故意陷害老奴！”
“你怕什么啊？”
嬴衡转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赵高一时语塞。
嬴衡走到他面前。
“查完清清白白，我亲自给你赔礼。”
“当着父皇、李相、章邯将军的面赔。”
“够给面子了吧？”
赵高一张脸阴晴不定。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地方能不能查。
这些年来，他一直替嬴政管理大量近身事务。
诏书、符玺、车驾、内侍，全都能插手。
其中很多东西单独拿出来都解释得通。
现在的关键在于嬴政已经起了疑心。
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
赵高偷偷抬眼看向嬴政。
始皇帝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
嬴政淡淡开口，“不敢查？”
赵高心里猛然一颤。
“老奴敢！”
赵高重重叩首，“老奴一生侍奉陛下，问心无愧！十三公子既然怀疑，老奴愿开符玺房、文书房任由查验！”
“好。”
嬴政没有多说。
“章邯。”
章邯立刻抱拳。
“臣在！”
“你亲自带人去。”
“今日相关内侍全部控制起来，任何文书不得遗漏。”
“诺！”
章邯转身就走。
寝殿中的气氛一下变得更加压抑。
嬴衡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其实他的心里同样有些忐忑。
历史是历史。
如今很多事情已经出现变化。
赵高眼下到底有没有真正准备矫诏，嬴衡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可刚才的那些东西太可疑了。
这种时候就得顺着查下去。
查到就是大事。
查不到，至少能让父皇提前警惕赵高。
总归亏不了。
嬴政坐在龙榻边沿。
目光时不时扫过嬴衡。
这个儿子今天带给他的意外实在太多。
嬴衡平日里几乎从不往自己身边凑。
一年到头，父子两人也说不上几次话。
嬴政原本对这个十三子只有一个印象。
安分。
甚至有些过于安分。
对爵位没兴趣，对朝政没兴趣，对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同样兴趣寥寥。
嬴政以前还觉得嬴衡性情平庸。
现在看来……
安分和平庸似乎完全是两回事。
刚才自己“驾崩”，满殿皇子、大臣几乎全乱了。
胡亥只知道哭。
其他皇子也都惶恐失措。
李斯这种老臣都因为事情过于突然而陷入迟疑。
偏偏最不起眼的嬴衡第一个站了出来。
封宫。
封消息。
扣玉玺。
抓赵高。
召扶苏、蒙恬回京。
一连串动作未必完美，却牢牢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
皇权不能乱。
玉玺不能落入私人之手。
边军不能发生异动。
这小子……
嬴政眯了眯眼。
自己以前确实看轻他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
殿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
章邯回来了。
而且脸色很不对劲。
他身后跟着六名影密卫，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赵高看到这一幕，心脏瞬间沉了下去。
章邯进殿之后，先看了一眼赵高。
随后来到嬴政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
嬴政神情平静。
“说。”
章邯沉声道：“臣带人搜查符玺房、文书房，并询问了负责整理陛下诏令的十二名内侍。”
“找到了三样东西。”
嬴衡眼神一动。
果然有。
赵高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章邯抬手。
一名影密卫立即将手中托盘送上。
上面放着数卷帛书。
“第一样，空白诏书。”
章邯说道，“这些诏书所用帛料、规格、边纹，与陛下正式诏书完全一致，只差内容、玺印。”
李斯脸色微微一变。
这东西放在中车府令手里确实有用途。
可数量这么多……
就显得异常了。
第二名影密卫走上来。
托盘上放着厚厚一叠竹片。
章邯拿起其中一枚。
“第二样，是模仿陛下笔迹的习字竹简。”
嬴政目光瞬间冷了。
“拿过来。”
章邯双手奉上。
嬴政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眼神便陡然变得凌厉。
上面的字迹确实在模仿他。
而且已经有六七分相似。
长期替皇帝整理文书，熟悉皇帝笔迹很正常。
专门用一摞竹简反复模仿，就已经很难一句“誊写方便”解释过去了。
赵高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
“老奴常年替您整理诏令，有时需誊抄旧诏，为了不让文书混乱，这才……”
嬴政抬眼。
“朕让你说话了吗？”
赵高浑身一颤。
“老奴……知罪。”
章邯挥手。
第三名影密卫走了出来。
这一次，托盘上只有一卷竹简。
章邯打开之后，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第三样，是一份宫中皇子、重臣名单。”
嬴衡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名单？”
章邯点头。
“十三公子请看。”
嬴衡接过。
目光一路往下。
扶苏。
胡亥。
将闾。
公子高。
蒙恬。
蒙毅。
李斯。
王翦。
王贲。
一大串名字都写在上面。
看起来像是普通名单。
真正诡异的是其中几个名字后面有特殊符号。
扶苏后面，一个叉。
蒙恬后面，一个叉。
蒙毅后面，同样有。
胡亥后面干干净净。
李斯后面，则有一个小小的圆圈。
嬴衡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泛起一股寒意。
这东西太像某种提前做好的处置名单。
尤其扶苏、蒙恬、蒙毅三人……
嬴衡拿着竹简走到赵高面前。
“赵大人。”
赵高嘴唇已经毫无血色。
嬴衡指着扶苏的名字。
“这个叉是什么意思啊？”
赵高张了张嘴。
“只是……只是随手做的标记。”
“那蒙恬呢？”
“也是标记。”
“蒙毅也是？”
“是……”
嬴衡又指向胡亥。
“十八弟这里怎么不标？”
赵高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老奴……”
嬴衡看着他。
“您慢慢编。”
“我们都听着呢。”
寝殿一片寂静。
嬴政手里握着那枚模仿自己笔迹的竹简，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
这种平静反而让所有熟悉始皇帝的人更加心惊。
赵高跪在那里。
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一股刺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