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寝殿的门一直关到午后。
外面守着数百禁军。
里面的人谁也没敢离开。
赵高跪在大殿中央,腰背已经弯了下去。
从章邯搜出那些东西之后,他先后解释了几次。
空白诏书是日常备用。
模仿笔迹是为了熟悉皇帝书写习惯。
名单上的记号涉及宫中事务。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似乎都有理由。
放在一起之后,连胡亥都听出了其中的牵强。
尤其那封准备送往上郡的帛书。
昨夜准备。
今日嬴政“驾崩”。
扶苏、蒙恬全在其中。
这种巧合实在太多了。
嬴政始终没有立即处置赵高。
他坐在龙榻前的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一遍一遍看着。
寝殿中压抑得吓人。
赵高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沉默,重重叩首。
“陛下!”
“老奴侍奉您数十年,纵然有些事情做得欠妥,对陛下的忠心从未动摇过半分啊!”
嬴政缓缓抬眼。
“从未动摇?”
“老奴敢以性命发誓!”
赵高声音颤抖,“老奴这一生所有荣华富贵皆来自陛下,陛下在,老奴才有今日,老奴岂敢对陛下有异心!”
这句话说得极其真切。
嬴衡站在旁边,听完也没有立即开口。
赵高对现在的嬴政有没有忠心?
或许真有。
问题从来不只在“现在”。
嬴政活着,谁敢动?
只要嬴政坐在这里,赵高就是再有心思,也得死死压住。
可皇帝突然驾崩以后,一切都会改变。
嬴政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盯着赵高许久,忽然问道:“朕今日若当真驾崩,你会如何?”
赵高立即叩头。
“老奴自然遵从陛下遗诏,辅佐新君,竭尽全力守住大秦江山!”
“若朕没有遗诏呢?”
赵高身体微微一僵。
嬴政继续道:“朕也没有太子。”
“长公子扶苏远在上郡。”
“胡亥就在咸阳。”
“你手里还有空白诏书,熟悉朕的笔迹,也常年接触玉玺。”
“到了那时……”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
“你会怎么选?”
赵高额头瞬间贴住地面。
“老奴不敢选!”
“老奴会请丞相、九卿、宗室共同决断!”
李斯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嬴衡却险些笑出声。
刚才父皇“死”的时候,赵高可没想着请九卿、宗室。
这会儿答案倒标准得很。
嬴政冷冷扫过赵高。
“退到一旁。”
“诺。”
赵高如蒙大赦,赶紧膝行后退。
他依旧没敢起身。
嬴政暂时没打算杀他。
今日这些东西足够可疑,却还缺少真正能把赵高定成谋逆的实证。
嬴政治国讲秦法。
哪怕心中已经出现怀疑,也不会单纯凭借自己的猜测就把一个跟随多年的近臣直接处死。
不过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嬴政再看赵高时,眼里的信任明显少了许多。
“李斯。”
“臣在。”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斯上前两步,恭敬道:“陛下假死之后,宫中短时间内确实出现混乱,十三公子封宫、封锁消息、暂扣玉玺,虽然手段仓促,确实及时阻止了局势继续失控。”
嬴政看了一眼嬴衡。
“他烧朕文书的事情呢?”
李斯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份帛书尚未成为正式诏书。”
嬴衡眼睛一亮。
李相够意思。
这算帮自己说话了。
嬴政轻哼一声。
“你倒会替他开脱。”
李斯立即低头。
“臣只依秦法而言。”
嬴政也没有继续追究。
他把手里的名单放到御案上,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今日原本只想看看,若朕突然驾崩,朝中群臣、宫中诸子会有何反应。”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各异。
胡亥低着脑袋。
他刚才只顾着哭。
其余几个皇子也差不多。
真正第一个站出来处理局面的……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嬴衡。
嬴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们看我干什么啊?”
嬴政嘴角微微一抽。
这小子平时怎么没发现这么能说?
“今日朕确实看到了不少东西。”
嬴政淡淡说道。
赵高脑袋压得更低。
嬴政没再继续提他,转而看向李斯。
“朕问你。”
“今日朕驾崩之后,假如十三没有封宫,接下来会如何?”
李斯沉吟片刻。
“消息很快传出。”
“朝中百官必然聚集。”
“各位公子身后的势力也会有所动作。”
“上郡、北地、南方驻军得到消息之后,都会等待新君诏令。”
嬴政继续道:“新君是谁?”
李斯沉默了。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太子。
没有明确遗诏。
长子扶苏还远在上郡。
胡亥、将闾、公子高等皇子都在咸阳。
按照宗法可以拥立扶苏。
按照皇帝宠爱程度,有些人也可能支持胡亥。
再加上朝中各方势力……
李斯只想一想都觉得头疼。
“陛下。”
李斯低声道:“确实容易生乱。”
嬴政目光逐渐沉凝。
嬴衡站在旁边,忽然开口:“父皇,其实今天赵高到底有没有真想造反,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赵高猛然抬头。
嬴政也看向嬴衡。
“你什么意思?”
“今天真正吓人的地方,是他有这个条件。”
嬴衡指了指桌上的空白诏书、练字竹简、名单。
“父皇,您想想啊。”
“换一个特别忠心的人坐赵府令这个位置,也一样能接触您的诏令、玉玺、生活起居。”
“平时当然方便。”
“您突然出事,问题立刻就来了。”
嬴政眼神渐渐认真。
嬴衡继续道:“玉玺一盖,天下人就得认。”
“您的字迹别人又熟悉。”
“消息还掌握在宫中少数人手里。”
“如果有人真起歹心,外面的臣子怎么分真假?”
李斯眉头紧锁。
他已经意识到了嬴衡想说什么。
嬴衡走到御案前面,拿起一份空白诏书。
“所以得加一道保险。”
“怎么加?”
嬴政问道。
“以后涉及皇位继承、皇子生死、几十万大军调动这种大事,光盖玉玺还不够。”
嬴衡伸手比划了一下,“加您的私人印记,再让左右丞相或者几位九卿共同见证。”
赵高忍不住开口:“如此岂非削弱陛下威权?”
嬴衡转头看他。
“父皇活着的时候,谁敢不听他的?”
赵高一滞。
嬴衡继续道:“这套东西防的是父皇突然无法亲自说明情况。”
“到时候一份东西送出去,大家至少知道该怎么验。”
李斯沉吟片刻,开口道:“确有可行之处。”
赵高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嬴衡朝李斯笑了笑。
“李相也觉得有用吧?”
李斯缓缓点头。
“涉及储君、边军、宗室处置,本就关系国本,多一道复核,可以减少伪诏之患。”
嬴政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敲击御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良久之后,嬴政终于开口。
“蒙毅。”
殿中负责廷尉事务的蒙毅立即上前。
“臣在!”
“你与李斯、御史府一同拟制。”
嬴政声音沉稳,“自今日开始,凡涉及储君废立、皇子处置、三十万以上大军调动、边军主将更换的诏令,除传国玉玺之外,加盖朕私人印信,并由丞相、九卿中至少三人共同验看。”
“若是遗诏……”
嬴政停顿了一下。
“同样如此。”
“臣领旨!”
蒙毅、李斯齐齐行礼。
就在这一刻。
嬴衡脑海中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
【大秦致命亡国节点:皇权交接失序。】
【纠正完成。】
【奖励:体魄洗炼。】
嬴衡心头猛然一震。
下一瞬间,一股滚烫热流从胸口陡然炸开。
热!
一股难以形容的炙热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嬴衡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浑身骨骼、血肉都像被温热水流反复冲刷,原本因为长期缺乏锻炼而略显虚弱的身体,竟然迅速生出一股旺盛力量。
这种变化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短短几个呼吸。
一切重新恢复平静。
嬴衡握了握拳。
力气明显变大了。
整个人的精神也前所未有的充沛。
嬴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十三。”
嬴衡赶紧松开拳头。
“父皇?”
嬴政眯眼看着他。
“从刚才开始,朕便觉得你还有话。”
嬴衡心里咯噔一下。
这都能看出来?
嬴政继续道:“今天朕假死,你先抓赵高,又提诏令复核。”
“你似乎很担心朕突然驾崩。”
嬴衡嘴角微微抽动。
废话。
我能不担心吗?
整个大秦最不能死的人就是你啊。
至少现在不能。
嬴衡当然不会把系统的事情说出来。
他眼神一扫。
正好看到一名内侍从外面端进来一个玉盘。
玉盘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尚未打开。
嬴衡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丹药。
这些年嬴政痴迷长生,服食方士炼制的金丹早已算不上秘密。
嬴衡心里微微一动。
始皇帝最终死得那么突然。
长期吃这种掺着朱砂、水银的东西,绝对起了很大作用。
这同样是个要命的问题啊。
嬴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怎么?”
嬴衡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抬手指向那个锦盒。
“父皇。”
“其实您怎么传位,眼下还真不算最着急的事情。”
嬴政眉头微皱。
“那什么事情最急?”
嬴衡看着他。
“您的命啊。”
嬴政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嬴衡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再这么吃下去,今天这场假死,以后真可能变成真的。”
寝殿里刚刚稍微缓和下来的气氛,顷刻间再次凝固。
内侍端着锦盒站在门口。
进也不敢进。
退也不敢退。
嬴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嬴衡脸上。
“十三。”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朕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