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武馆大门敞着,门口一个青年正拿着扫帚扫落叶。
陆长夜走上前,抱了抱拳。
“这位师兄,在下陆长夜,想要见赵馆主。”
青年停下扫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补丁的旧褂子,洗得发白的布鞋,袖口磨出了毛边。
穷文富武,这道理在白如城镇人尽皆知。
烈阳武馆门口虽没挂什么牌子,但镇上谁不知道,这门里头烧的是银子。
青年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语气淡淡的。
“馆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一边儿去吧。”
陆长夜没动。
他当然知道烈阳武馆的分量。
馆主赵武阳,年轻时走南闯北,一身烈阳刀法打遍周边郡县无对手,后来在白如城镇开了这间武馆。
十几年下来,门下弟子无数,出师的有不少在各大商户、家族里做护院教头。
就连县令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赵师傅”。
镇上那些地痞帮派,在烈阳武馆面前更是不敢放肆。
这方圆几十里,赵武阳就是站着的规矩。
陆长夜一个穷小子张口要见馆主,被人拦也正常。
但他没打算走。
“劳烦师兄通报一声。”
青年皱起眉,正要赶人。
“张师弟,不得无礼。”
一道瓮声瓮气的嗓音从门里传出来。
陆长夜抬头。
走出来的人身量极高,宽肩厚背,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
浓眉大眼,面堂宽阔,看年纪二十出头,一张脸透着股天然的憨厚。
这种长相,第一眼就让人放心。
青年见了来人,神色一肃。
“大师兄。”
此人正是赵武阳的大弟子,名为赵三石。
赵三石点了下头,目光落在陆长夜身上。
十五六岁的少年,瘦,但眼神不怵。
他声音放温和了些。
“小兄弟,师父正在练早功,这时候不能打扰。”
“你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说。”
陆长夜抱拳。
“在下镇外陆家村人,姓陆名长夜,前来学艺。”
赵三石“哦”了一声。
目光不由得又扫了一遍陆长夜那身补丁衣裳。
穷文富武,武馆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来者不拒是来者不拒,但束脩这道门槛,挡得住九成穷人家的孩子。
“你知道武馆的规矩?”
“知道。”
陆长夜说着,手已经探向怀里。
赵三石摆了摆手。
“不必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陆长夜的动作,语气坦荡。
“你既然带着,那应该是有备而来。”
“这样吧,跟我进来,等师父晨练完了,我替你引荐。”
“束脩合不合师父的心意,能成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了。”
陆长夜微微一愣。
这人五大三粗,本以为是个粗胚,没想到待人如此和气。
进门之前先替他挡了尴尬,又不看他的东西,光明磊落。
烈阳武馆门风不差。
“多谢师兄。”
赵三石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陆长夜跟上去。
进了大门是一道照壁,绕过去便是前院。
一二十个赤膊的汉子正在院中练拳,拳风呼喝,热气蒸腾。
腊月天里,这些人身上冒着白雾,阳气旺盛得吓人。
陆长夜目光扫过,暗暗记下。
这些人里,有的出拳刚猛,力道沉实,一看就练了些年头。
有的动作生涩,显然是刚入门的新手。
但即便是新手,那一拳一脚的力道,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这就是武馆。
练武之人的地方。
赵三石在前头领路,穿过前院,过了月亮门,是一条夹道。
两侧是弟子住的厢房,收拾得齐整。
陆长夜小声问了一句。
“师兄怎么称呼?”
“赵三石。”
“大师兄?”
赵三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急着叫师兄。”
“等师父收你做了记名弟子再说。”
顿了顿。
“随我来。”
陆长夜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赵三石。
今日若不是他出面,自己怕是连门都进不来。
这份人情,他记着。
两人继续往里走,穿过夹道,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石锁、兵器和一排木桩。
院子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门虚掩着。
还没走近,里面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锤砸中,震得陆长夜脚底发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沉,拳风裹着劲气透过门缝涌出来,扑在脸上像刀刮。
陆长夜心头一凛。
这股气势——
里面练拳的人,得有多强?
赵三石在小院门外停住脚步,侧身站定。
他压低了声音。
“师父在里头。”
“等着。”
陆长夜站定,心神却压不下去。
门缝里透出的那股劲风,一浪接一浪。
他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赵三石就站在他旁边,也没走。
陆长夜心中明了,他是在陪自己等。
院内拳风持续不断,每一拳砸出去都带着闷雷似的响动,震得门框嗡嗡微颤。
光是听声音,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陆长夜压下心头震动,趁等的功夫,低声开口。
“赵师兄,我想打听一件事。”
赵三石偏过头看他。
“你说。”
“师父收了束脩之后,往后每月还要交钱吗?交多少?”
赵三石看了他一眼。
这小家伙瘦瘦小小的,在门口被张师弟拦的时候不卑不亢,像个小大人。
结果真进了门,带着束脩来了,连每月要交多少钱都没打听清楚。
倒是个实诚人。
赵三石心里好笑,正要开口——
院内的拳音戛然而止。
安静得突然,像暴风骤雨一下子收了势。
下一瞬,一道雄厚的声音从小院里传出来。
“三石,你和谁在外面?”
“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像在耳边响的,字字清楚,中气十足。
赵三石神色一正。
“走,跟我进去。”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
“师父如果收了你的束脩,你就是我师弟。”
“稍后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陆长夜点头。
赵三石推开门,率先迈步进去。
陆长夜跟在身后。
进了小院,光线一暗。
院子不大,四面围墙,当中一块青石铺的空地,角落里立着兵器架。
赵三石走在前头,黑色练功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宽阔。
陆长夜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空地中央站着的那个人。
赵武阳。
五十上下年纪,身量不算高,中等身材,穿一件灰布短褂。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岳压在院子正中间。
皮肤紧实,没有半分松弛,周身肌肉线条分明,像铸铁浇出来的。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拳风,就是从这具身体里打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长夜身上。
那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陆长夜没练过武,说不出什么门道。
但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绝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