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陆长夜就醒了。
身旁的小绒缩在被窝里,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陆长夜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墙砖夹层里取出那株百年山参。
油灯没点,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山参的轮廓隐约可见。
参体饱满,须根繁茂,一拿出来,浓郁的药香便在逼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陆长夜盯着这株山参,没动。
他在想。
这东西是个宝贝。
放到白如城镇的药铺,十五二十两银子跑不了。
放到郡城的大药堂,三五十两都有人抢。
但在这个世道,十几两银子就足以让人铤而走险、杀人越货。
他一个十五岁的打杂穷小子,手里攥着这么个东西——
怀璧其罪。
完整地拿去卖,周掌柜那种老狐狸嘴上不说,心里会记。
消息要是传出去,镇上那些地痞流氓、帮派混混,哪个不起心思?
到时候冲着他来的,可就不止一个周掌柜了。
何况他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拜师,学武,拿到功法,用掉那1年可推演修为。
这些哪一样不要钱?
一株完整山参换了银子,够吃够喝,但学武的钱呢?
陆长夜目光微沉,做了个决定。
分参。
他从腰间抽出爹留下的那把匕首,在桌面上比了比。
这株山参少说百二三十年,参体粗壮,一刀下去能分作两截。
小的一截拿去卖,大约三分之一。
大的一截留着,三分之二,精华都在这头,参体最饱满、药力最浓的部分,用来做武馆的拜师礼。
毁了就毁了。
完整的东西招人眼,切成两截的残参,周掌柜压价归压价,但谁也不会为一截残参去杀人。
银子少挣些,命留着,路就长。
分完之后,他又用刀尖挑下三四根参须,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
这点须子虽少,但百年山参的须子也是药,煮水给小绒喝,强身健骨。
剩下的分作两份,各自用厚布层层包裹,一大一小,分开揣进怀里。
贴身放着,一边一个,沉甸甸的踏实。
身后传来窸窣声。
小绒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
“哥……这么早……”
“你再睡会儿。”
陆长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灶上还有麦麸,醒了自己煮粥喝。”
“今天要是陆子叶他们再来,你别拦着,让他们翻就是了。”
小绒愣了一下,小嘴抿紧。
“哥,他们要是——”
“让他们翻。”
陆长夜语气平淡。
“翻完了他们自己走,别的事哥回来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
“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绒的眼睛亮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那双大眼睛里的倔强和担忧被“好吃的”三个字压了下去,用力点头。
“嗯!”
陆长夜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出了门。
天边刚泛出一丝鱼肚白。
从郊外到白如城镇,走路半个时辰。
陆长夜脚步不慢,天大亮时已经进了镇。
他径直去了镇东回春堂。
这间药铺他来过几回,之前为了换钱,也学着爹的样子采过草药拿来卖。
只不过他到底经验不足,采来的药草品相一般,周掌柜每次都压价压得厉害,几文钱就把人打发了。
但今天不一样。
陆长夜掀开门帘走进去。
周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
“又来卖草药?等着。”
漫不经心的语气,连头都没抬。
陆长夜没说话,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慢慢摊开。
周掌柜的眼角扫到布包里的东西,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算盘,拿起那截山参翻来覆去地看。
参体虽被切断,但断面饱满,汁液浓稠,纹路细密,药香扑鼻。
周掌柜的手开始抖了。
“这……这暴殄天物啊!”
他猛地抬头,瞪着陆长夜。
“你小子怎么把这东西给毁了?这是百年山参!”
“你把它切了!”
陆长夜面不改色。
“前些日子在山脚碰到个过路的,那人身上有伤,我帮他包扎了一下。”
“他掏了这株参给我,说让我拿去换钱。”
周掌柜瞪大眼。
“那另外半截呢?”
“他当着我的面掰了一半,跟啃萝卜似的嚼着吃了,说补补身子。”
周掌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截百年山参,说嚼就嚼了。
那人嚼参的时候满不在乎,像嚼草根。
临走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差点没站稳。
陆长夜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以前来卖草药,缩头缩脑的,今天倒稳得很。
能跟那种人打上交道还活蹦乱跳的,要么运气好,要么……
这世道,山里什么人没有?
刀口舔血的江湖客、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拿百年山参当萝卜啃的主儿,他听说过。
周掌柜心里信了七八分,嘴上也不再追问。
他痛心地看了看手中那截残参,长叹一口气。
“可惜了,可惜了。”
“这要是完整的,二十两银子都不止。”
他放下山参,眼珠一转。
“但这一刀切下去,药力流失,品相全毁,说实话——二两都不值。”
陆长夜看着他,没接话。
二两都不值。
老狐狸压价压得太离谱了。
就算切了,这也有三分之一的百年山参,断面药力凝而不散,炼体淬身的武夫抢着要。
“五两。”
陆长夜伸出手。
“你要是不买,我走半天去隔壁县的药铺卖。”
他转身作势要走。
“哎哎哎——”
周掌柜连忙叫住他。
“五两太高了,四两,四两行不行?”
陆长夜没停步。
“四两再加三百文。”
周掌柜咬了咬牙。
“成成成!四两三百文!”
陆长夜这才转回来。
其实他心里早就定了底线,三两就卖。
周掌柜这人老奸巨猾,在镇上经营几十年,人面极广。
真要拿着山参走出这个门,指不定路上就有人“好心”拦他。
四两三百文,够了。
陆长夜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装出一副心痛的样子叹了口气。
“那行吧。”
周掌柜收起山参,还在念叨。
“这么好的山参,怎么就毁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陆长夜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
掀帘走了出去。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
四两三百文,合四千三百文。
一千文是一两。
他长这么大,手里最多的时候也就攥过几十文钱。
现在怀里揣着的,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但陆长夜没有停留。
他确认了方向,朝镇西走去。
怀里另一侧,还揣着三分之二的百年山参。
那才是重头戏。
够当拜师礼了。
走在路上,陆长夜心念一动,意识沉入识海。
玉鉴上,五条机缘还剩四条。
第一条——百年山参,已窃取,机缘消失。
剩下的四条还在,第三条依然在闪烁。
陆长夜的注意力没在机缘上,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气运。
昨天打翻陆长生,从他身上榨出了1缕气运。
为什么是陆长生?
陆长夜想了想,觉得关键不在陆长生本人,而在于他的命。
陆长生有习武的天分,烈阳武馆的师傅都夸好苗子。
他本来要去学武,走的是一条往上爬的路。
但被自己当众打翻、刀架脖子、吓得尿了裤子。
这事传出去,陆长生的名声就毁了。
镇上的人会笑话他,武馆那边多半也不会要一个被吓尿的人。
他原本的命运轨迹——学武、变强、出人头地——被自己一拳打断了。
命运的转向,就是气运的来源。
改变别人的命运,夺取的气运就越浓。
陆长夜若有所思。
如果这个推测没错,那以后要攒气运,就不能只找陆长生那种货色。
得找那些命硬的、气运浓的、未来有大造化的人。
打翻他们,改变他们的命,气运就来了。
陆长生那种,顶多算个开胃菜。
正想着,前方出现一座高门大院。
两尊石狮蹲在门前,朱漆大门足有两丈宽。
门楣上“烈阳武馆”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金漆。
院墙里传出沉闷的拳风声和阵阵喝哈。
陆长夜停下脚步,攥了攥怀里那截半参。
迈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