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雨,下了四十七天。
灰色的雨。落进江河,落进土里,也落在人身上。一开始没人当回事,撑着伞照常上班。
雨停那天,植物成片地死。动物身上开始长出不该长出来的东西。空气里多了一样谁也说不清的东西,仪器测得出数值,测不出名字。
后来的十年,人管它叫灾变期。
城市一座一座断掉。电停了,信号没了,粮比金子贵。那时候人们以为,只要绕开污染区,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后来发现不行。
地面不能待了。待得越久,烂得越快。先是咳,是烧,是皮肤开裂。然后是器官,是基因。最后是死。
有人死了。
有人活下来,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意思上的人。
再往后,人往地下走。深山、防空洞、废弃的掩体。百万人的城市扔在风里,让沙慢慢埋掉。楼不说话,路断在半截。无人列车停在最后一站,再没开动过。广告屏偶尔还亮一下,对着一群早就不在了的人推销明天。
一百多年,人类修了一座又一座地下营地。
每一滴水都回收,每一克粮食都过秤。种子锁进恒温柜,像锁着一个够不着的梦。
孩子在地下出生。他们从旧影像里认天空,从课本上知道森林,隔着一块屏,猜风吹过草是什么声音。
绿色,在他们那儿是个课本上的词。
公元二一九四年。大灾变之后第一百三十四年。
地表还在烂。最后的营地埋在很深的地下。粮仓见了底,植物所的种子一批一批失去活性。所有人都算得出来,再找不到能让植物重新长起来的法子,人就会像旧时代那些没人记得的物种一样,安安静静地没掉。
可是地面上还长不长得出来东西,已经没人信了。
也是这一年入夏,东部生命禁区起了第一场黑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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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最终营地一千七百公里以外,东部生命禁区正经历入夏后的第一场黑沙暴。
天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
无数细小的砂砾撞在运输车外壳上,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声响,像有千百只手指同时刮擦铁皮。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0101。”
“0101,这里是最终营地。”
“收到请回答。”
“地面第八小队,收到请回答。”
滋——
长久的电流声后,终于有人说话。
“这里……”
男人喘了一口气。
“这里是地面第八小队。”
控制中心瞬间安静下来。
“0101,报告你们的位置。”
“东经数据丢失……定位模块坏了。”
声音断断续续。
“无人机还在。”
“重复。”
“旧时代无人机仍在追击。”
控制中心里有人猛地抬头。
那是不可能的。
生命禁区的自动防御系统,按照旧档案记载,至少已经停止运行七十八年。
“你们携带的一级样本呢?”
没有回答。
只有枪声。
砰!
砰!
第三枪没有响。
随后通讯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队长!”
有人在远处喊。
“老沈!”
“别管我!”
混乱中,男人突然吼了一声。
“保护种子箱!”
爆炸将后半句话彻底撕碎。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能听。
听一群相隔一千七百公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二号失去生命体征。”
“运输车无法启动。”
“北侧三架。”
“不,五架!”
“弹药还有多少?”
“十二发。”
“操。”
有人竟然笑了一下。
很年轻。
“早知道昨天就不把罐头让给老陈了。”
另一个人骂他。
“你他妈临死还惦记吃。”
“废话。”
那人喘着气。
“牛肉的。”
枪声再次响起。
然后戛然而止。
控制中心负责通讯的年轻姑娘已经低下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
屏幕上,第八小队八个生命信号,一个接一个熄灭。
八。
七。
六。
五。
最后只剩下一个。
编号0101。
沈冬。
地面第八小队队长。
四十七岁。
执行地面任务二十一年。
屏幕上的心率已经跌到了每分钟三十二次。
“0101。”
通讯员声音开始发抖。
“撤离。”
“放弃样本。”
“营地授权你放弃此次任务。”
很久没有回答。
随后,沈冬笑了一声。
“晚了。”
“腿没了。”
通讯员闭上眼。
沙暴穿过损坏的通讯装置,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听我说。”
沈冬忽然道。
“种子箱定位器还能用。”
“发送坐标。”
“等沙暴过去……”
他咳嗽起来。
越来越重。
“派人来拿。”
通讯员终于忍不住。
“沈队……”
沈冬没有理她。
“里面一共二百七十三份样本。”
“十一份旧时代谷物。”
“四十三份抗旱植物。”
“还有……”
“还有一份不知道是什么。”
他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弱。
“老许说。”
“可能是树。”
控制中心没有人说话。
树。
这个词太陌生了。
最终营地里有植物。
培养皿里的。
水培舱里的。
温室里的。
但那些植物必须依靠精确的温度、湿度、营养液浓度才能活着。
没有谁真正见过旧书里那种——
扎根土地,任凭风吹雨打,自己就可以生长很多年的树。
“0101。”
“还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这是规定。
每一个确定无法返回的地面成员,都拥有最后留言权。
沈冬沉默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通讯已经中断。
最后他说:
“跟我女儿说。”
“我答应她的生日礼物……”
又是一阵沙暴。
“算了。”
他笑了一下。
“别说了。”
生命监测数字下降到十九。
十五。
十一。
通讯员的眼泪掉在控制台上。
“0101。”
她低声说。
“最终营地收到。”
沈冬喘了一口气。
似乎还有什么没交代。
“对了。”
“种子……”
信号突然剧烈波动。
那是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种子没有受损。”
“报告完毕。”
滴——
生命信号归零。
控制中心彻底安静。
公元2194年7月17日。
最终营地东部地面第八小队。
全员失联。
此后三天,沙暴没有停止。
营地派出的两架侦察机都无法进入禁区。
所有人都认为,那二百七十三份样本已经没有回收的可能。
包括沈冬口中那枚——
也许能够长成一棵树的种子。
直到第四天清晨。
最终营地北门警报突然响起。
值守士兵拿起望远镜。
然后迟迟没有放下来。
“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问。
士兵没有回答。
漫天黄沙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瘦。
赤着脚。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他的衣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右侧肩膀上扛着一个成年人。
成年人身穿地面部队制服。
编号:
0101。
是沈冬。
而少年另一只手上,用绳索拖着一个银灰色金属箱。
箱体已经被沙砾磨得伤痕累累。
但中央那枚红色封条——
完好无损。
警报声响彻整个北门。
十几支枪同时抬起。
“停止前进!”
“身份确认!”
“停止前进!”
少年停下脚步。
风吹起他额前过长的黑发。
他眯着眼,看了城墙上的人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尸体。
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他将沈冬轻轻放下来。
又把种子箱往前推了推。
“这个。”
少年开口。
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
“是你们的吗?”
没有人回答。
他想了想。
又补充一句。
“里面的东西没坏。”
“我检查过。”
城墙上的枪口没有放下。
少年却已经累得不想再管。
他直接坐在沙地上。
仰起头。
远处太阳从黑沙暴之后缓慢升起。
一缕很淡的光,落在他脏兮兮的脸上。
少年闭了闭眼。
像一头终于走出漫长冬季的野兽。
他说:
“你们这里……”
“有水吗?”
林森木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渴。
第二反应是——
有人动过他的刀。
于是医务室里的三个人亲眼看见,一个昏迷了十七个小时、检测数据一度接近器官衰竭的人,在睁开眼睛后的半秒内,徒手扯断了固定腕部的束缚带。
警报瞬间响起。
医生后退。
护士尖叫。
门外士兵冲进来。
枪口齐刷刷对准病床。
林森木坐在床上,没动。
他的头发很乱。
脸也很白。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锁骨薄得像一截锋利的骨头。
但他的眼神却让所有人不敢再往前。
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更像荒野里某种习惯独自捕猎的动物。
“我的刀呢?”
没人回答。
林森木又问了一遍。
“谁拿了我的刀?”
为首士兵道:“放弃抵抗。”
林森木看他。
“我没抵抗。”
士兵看了一眼断掉的高强度束缚带。
林森木也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
“这个不结实。”
医生:“……”
最终还是一个年轻护士小声开口。
“你的东西都在隔离区。”
林森木看向她。
“刀也在?”
“……在。”
“哦。”
他重新躺了回去。
“那没事了。”
整个医务室安静得诡异。
士兵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枪该不该放。
林森木已经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水。”
护士愣了一下。
“什么?”
“渴。”
他说。
“给点水。”
最终营地实行三级配水制度。
一个普通成年人每日生活用水配额为一点七升。
可医务室依然给了他一整杯。
林森木喝得很慢。
没有浪费一滴。
喝到最后,他甚至伸出舌尖,将杯沿沾着的一点水舔掉。
护士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还要吗?”
林森木摇头。
“够了。”
“你从哪里来的?”
他没回答。
“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回答。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森木终于看了她一眼。
“知道。”
“人类窝。”
护士一愣。
“什么?”
“外面的人这么叫。”
“……”
林森木似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礼貌的称呼。
于是想了想。
“你们自己叫什么?”
“最终营地。”
“哦。”
林森木认真点头。
“最终人类窝。”
护士:“……”
她放弃纠正。
半小时后,检测报告送到了中央管理区。
最先看到结果的人脸色都变了。
【姓名:未知】
【年龄预测:18—21岁】
【性别:男】
【基础人类基因匹配率:71.4%】
【异常序列:无法识别】
【体内检测到未知共生菌群】
【污染指数:93%】
【类人判定概率:99.7%】
【危险等级:待定】
【建议:一级隔离】
报告最下面,还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红色提示。
【依据《人类火种保护条例》第17条,建议实施清除。】
会议室沉默很久。
有人终于开口。
“就地处决?”
“种子是谁带回来的?”
“他。”
“第八小队呢?”
“尸体找回五具,包括沈冬。”
“也是他带回来的?”
“是。”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坐在首位的女人把报告扣在桌面。
“送检察厅。”
有人抬头。
“这种污染程度还有审查必要?”
“有。”
女人道。
“他把我们的种子还有同志一起送了回来。”
随即盯着桌上的报告,片刻后说出了她的决定。
“让陆琛审。”
听见这个名字,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没人再提出异议。
最终营地有很多人害怕地面部队的强悍但真正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是检察厅。
更准确一点。
是陆琛。
过去九年,他一共主持过四百七十二起类人属性审查。
三百一十九例被判定保留人类身份。
九十六例降级为限制类公民。
五十七例——
当日执行清除。
没有人知道陆琛到底偏向哪一边。
因为这个人似乎没有偏向。
更没有弱点、毕竟他亲自审判了至亲之人,就地清除。
他只认规则,铁面无私,心狠手辣。
下午三点,林森木被带离医务室。
被押解走过长长的白色通道。
从未来过人类最终营地的林森木好奇得四处张望,毕竟这可是完全建立在地下的城市。
可这没有天空。
没有清风。
就连带着空气都是让人烦闷的味道。
他并不喜欢。
走廊顶部排列着颜色永远一致的白灯。
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扇防爆门。
路过的人衣服干净。
鞋底也是干净的。
没有沙。
没有泥。
林森木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押送他的士兵看他面色凝重终于忍不住问。
“你在看什么?”
林森木回答:“你们不闷吗?”
“什么?”
“住地下。”
士兵嗤了一声。
“至少这里足够安全,不会动不动就死人,可以让我睡个安稳觉。”
林森木没说话,走了几步小声低喃,
“外面也不一定会死。”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士兵还是很清晰的捕捉到了声音。
“那你进来干什么?”
林森木停下。
士兵以为他被问住了。
少年却看向他。
眼睛很黑。
“我不想进来。”
“我是送他们回来。”
士兵怔住。
林森木继续向前走。
审讯室在尽头。
门打开。
里面坐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
黑发,衬衣,袖口挽至手肘,桌上放着一本纸质档案。
这是林森木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纸。
所以他多看了两眼。
男人也在看他。
没有士兵那种明显警惕。
也没有研究员看见种子样本般的兴奋。
只是平静。
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林森木像动物般趋利避害的敏锐本能告诉他这人很危险。
“坐。”
他说。
林森木没有坐下,依旧警惕的看着他。
男人也没有催。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
十几秒后。
林森木试探着问:
“你是谁?”
“陆琛。”
“你是什么人?”
陆琛翻开档案。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决定你能不能活。”
“好好配合我,明白?”
男人上下扫视林森林,语气里带着股渗人的冷漠。
林森木罕见的沉默了一下。
乖巧的拉开椅子坐下。
“哦。”
“那你问吧。”
少年的乖巧让陆琛有些诧异。
他见过很多类人。
有些长着鳞片。
有些瞳孔无法适应光线。
有些因为肺部变异,只能生活在高污染区域。
还有一种人,外表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躺上手术台、剖开身体,才会发现他们早已不是旧时代医学意义上的人类。
眼前这个少年属于最后一种。
甚至比普通人更像人。
漂亮。
年轻。
纤细但并不孱弱。
健康的少年。
如果洗干净身上脸上的泥土,换上一身衣服,把他扔进学校。
就是一个学生模样。
前提是——
他不要徒手扯断束缚带。
也不要在十五秒内准确指出审讯室三个监控探头的位置。
陆琛翻开第一页。
“姓名。”
“林森木。”
“哪三个字?”
“树林的林。”
“森林的森。”
“木头的木。”
陆琛笔尖停了一下。
“六个木。”
林森木看向他,双眸带着亮光,似乎有些惊喜。
陆琛不理解他的情绪,试图解释:
“你的名字。”
“两木,三木,一木。”
“一共六个。”
林森木竟然笑了,看着陆琛笑的明晃晃的,明目张胆的热烈。。
“还可以这样解释啊。”
“长官,你好厉害。”
陆琛没有回应,低头继续记录。
“年龄。”
“不知道。”
“出生地。”
“不知道。”
“父母。”
“不知道。”
“所属基地。”
“没有。”
“受教育经历。”
林森木想了很久。
“会认字。”
“谁教的?”
“捡我的人。”
“姓名?”
“死了。”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陆琛抬头。
“具体年份。”
林森木摇头。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审讯室再次安静。
陆琛合上笔帽。
少年一片空白的信息,让陆琛感到些许棘手,皱眉的看向眼前乖巧的少年。
“那说些你记得的。”
林森木看着他。
“好。”
“你从哪里来。”
“外面。”
“具体什么地方?”
林森木低头又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从哪里来。
陆琛没有催促,耐心等着。
最终少年靠回椅背。
“西边。”
“走过一片盐湖。”
“然后是黑石山。”
“再往东,有一条已经干掉的河。”
“沿河走七天,可以看到很多旧房子。”
“那里住过人。”
“现在没有了。”
“再走……”
他说得很慢。
陆琛没有打断。
认真的听他一句话一句话的构造他走来的路。
一个从未接受过地图训练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描述出了一条横跨两千公里的迁徙路线。
陆琛在地图上标出最后一个点。
恰好落在生命禁区边缘。
“你为什么进入禁区?”
“找东西。”
“什么东西?”
林森木没回答。
陆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换了一个问题。
“你在哪里发现第八小队?”
“山谷。”
“当时还有活人吗?”
“一个。”
“沈冬?”
林森木想了想。
“腿断掉的那个?”
“是。”
“嗯。”
陆琛翻页。
“他说了什么?”
林森木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明显迟疑。
陆琛没有催。
最终少年说:
“他说箱子很重要。”
“让我不要打开。”
“往北走。”
“还说了什么?”陆琛问。
林森木皱眉,费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小声抱怨。
“你问题好多。”
“这是我的工作。”
“那这工作挺烦人的,好讨人厌。”林森木实诚的吐槽。
陆琛面不改色,“很多人这么认为,无妨。”
林森木看了他一会儿。
他似乎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
被很多人讨厌的人也太可怜了。
林森木想起来了什么,接着慢慢说道:“他还和我说……”
“如果见到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就告诉她,老许欠她两顿饭。”
陆琛笔尖骤然停住。
第八小队副队长许明。
妻子在营地植物研究所工作。
戴眼镜。
“还有。”林森木继续说,“他让我告诉一个叫小满的人。”
“爸爸不是故意不回去的,要好好长大。”
审讯室里很久没有声音。
陆琛低下眼。
沈冬的女儿。
沈满。
十一岁。
“他什么时候死的?”
“第二天晚上。”
陆琛抬头。
“第二天?”
报告显示沙暴第四天林森木抵达最终营地。
也就是说——
这个少年在禁区找到沈冬后,至少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多个小时。
“你救过他?”
“嗯。”
“为什么?”
林森木又出现那种奇怪的表情,还是很难不嫌弃这个问题多的人。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一个陌生人?”
“他没死。”
“所以?”
林森木皱起眉。
仿佛终于开始怀疑这个检察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没死当然要救。”
很简单的一句话。
陆琛没有继续提问,打开了另一份报告。
“你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林森木看着他。
“你的人类基因匹配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
“污染值百分之九十三。”
面对这么高的污染值,林森木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更看不出来惊讶。
“按照最终营地现行法律,你无法被直接认定为人类。”
林森木还是没什么反应。
陆琛观察着他。
“你不害怕?”
“怕什么?”
“死。”
死?
这个字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也同样有点遥远。
这一次。
林森木认真的想了想自己的死亡,然后摇头。
“现在不怕死了。”
“以前怕?”
“小时候。”
“为什么现在不怕?”
林森木看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盆装饰用的仿真植物。
绿色塑料叶片被擦得很干净。
他看了很久。
“死过很多次,就没那么怕了。”
陆琛没有纠正这句话逻辑上的问题。
“林森木。”
“嗯。”
“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会决定你的处置结果。”
少年看向他。
陆琛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纸页最上方只有一句话。
【人类主体资格认定程序】
“我需要你证明一件事。”
“什么?”
陆琛看着他的眼睛。
“证明你是人。”
“而不是被基因控制,会随时失控的类人。”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没有人知道林森木想了什么,随后林森木笑着看向陆琛。
“怎么证明?”
“由我提问,你回答,最后由我判断。”
林森木点点头。
“行。”
陆琛问:
“你为什么把种子送回来?”
“因为我答应了那个断腿的大哥。”
“为什么遵守和死人的承诺?”
“不知道。”
“为什么带回他们的身份牌?”
“你们不是要吗?”
“为什么带回五具尸体?”
林森木终于沉默。
陆琛看着他。
“你完全可以只带种子回来。”
“尸体很重。”
“会拖慢速度。”
“沙暴期间,你甚至因此错过两个可以避险的时间窗口。”
“所以。”
“为什么?”
面对陆琛的疑问,林森木安静了,很久以后他说,“因为他们一直在说一个词。”
“回家。”
“第一个死的人说。”
“第二个也说。”
“后来那个断腿的也说。”
林森木抬起眼睛。
“我不知道你们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的。”
“没有太阳。”
“没有风。”
“连土都没有。”
“但他们都想回来。”
少年停顿了一会儿。
声音很轻。
“所以我想死人应该也想回家。”
陆琛握着笔。
久久没有落下。
这是他担任检察官九年以来,第一次在主体资格审查中出现如此漫长的停顿。
按照条例。
人类的判断标准包含基因、认知、社会性、情感表达、伦理判断、自我意识等七大项目。
眼前的人。
第一项几乎可以被判处死刑。
但陆琛忽然不知道。
究竟什么样的标准,才能测量一个少年背着陌生人的尸体走过四百公里荒原,只因为——
他们生前想回家。
林森木却没有意识到他的沉默有什么不同。
他只问:
“我证明了自己是人类吗?”
陆琛看向他。
“还没有。”
“这么麻烦。”
“嗯。”
林森木有些力竭的向后靠去。
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和小脾气,“那你继续吧。”
陆琛却合上档案。
“今天结束。”
林森木想快点拿到结果,忘记了眼前的男人是活阎王,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陆琛:“我要重新看你的材料。”
林森木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少年转过身。
“陆长官。”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
“嗯。”
“如果最后证明不了呢?”
陆琛没有回避林森木的问题。
“按照现行法律。”
“清除你。”
林森木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点头。
“知道了。”
没有求情。
没有发怒。
甚至没有害怕。
门打开。
士兵重新给他戴上束缚器。
直到林森木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琛突然叫住他。
“林森木。”
少年回头。
陆琛问:
“如果可以活着出去。”
“你准备去哪?”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种树。”
“然后?”
“继续种。”
“种多少?”
林森木想了想。
像是在回答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
“种到到处都是。”
他说。
“我要种出一个遍地都是绿洲的世界。”
走廊里的人都愣住了。
有人忍不住笑。
这个时代。
土地盐碱化百分之七十四。
自然森林覆盖率无限接近于零。
人类只能蜷缩在地下城和净化区。
一个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处决都不知道的类人少年,却一本正经地说——
他要让世界遍地绿洲。
陆琛没有笑。
“为什么?”
林森木站在白得刺眼的灯光下。
想了很久。
“因为风沙很疼。”
他说。
“刮进眼睛的时候。”
“会流眼泪。”
少年抬起手,指向头顶。
那里隔着七百多米厚的岩层和混凝土。
再往上。
才是天空。
“如果都是树。”
“风就不会这么大了。”
“到时候——”
他笑起来。
“应该就没人会被风沙吹哭了。”
门慢慢合上。
陆琛坐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桌面上的审查报告依然亮着红色提示:
【污染值:93%】
【人类身份:存疑】
【建议:清除】
陆琛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第一次没有按照系统建议签字。
他在处理意见一栏写下四个字。
——
暂缓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