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营地植物研究所,凌晨一点十七分。
值夜班的研究员周迦盯着培养舱里那颗种子,看了整整十二分钟。
她没敢眨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培养舱里的温度稳定在二十二点七摄氏度。
湿度百分之六十一。
土壤基质成分正常。
氧气含量正常。
所有数据都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
那颗种子裂开了。
极细的一道缝。
像某种沉睡了一百多年的东西,终于在漫长黑暗里试着睁开眼。
周迦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撞翻。
“老许!”
隔壁休息室没人回应她。
她冲过去,一脚踹开门。
“老许!”
沙发上的男人被吓得整个人弹起来。
“无人机攻进来了?!”
“种子。”
“什么?”
“种子发芽了!”
男人愣了两秒。
然后鞋都没穿。
两个人一路冲回培养室。
他们带回来的二百七十三份样本已经完成初步分类。
大部分种子早已失去活性。
一百多年。
没有任何现代保存技术介入。
即便它们曾经被保存在地下种子库里,经历过高温、辐射、干燥、污染之后,也几乎不可能继续萌发。
可现在。
编号273的样本静静躺在培养基质中央。
外壳裂开。
一线极浅的绿色,从黑褐色种皮里钻出来。
小得甚至不及一根睫毛。
却重如千金。
周迦的手有些发抖。
“多少年?”
旁边的人声音也在发颤。
“什么?”
“距离上一次自然木本植物萌发记录。”
“……四十三年前。”
“不是人工胚培养的呢。”
“那就是……”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
“八十二年前。”
房间里忽然谁都没说话。
八十二年。
对于进入灾变期的人类来说,是整整好几代人。
“树”是旧时代的名词。
教材里有、纪录片里有、博物馆的全息影像里也有。
枝干。
树叶。
树冠。
会在风里摇晃。
春天长芽。
秋天落叶。
有些树能活几百年。
但进入灾变期后,没有人可以站在一棵未经人工维生系统辅助的树下面。
那是属于祖辈的世界。
如今。
它可能要回来了。
周迦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她冲到操作台。
调出这三天的全部实验记录。
样本273曾进行过三次活性检测。
结果全部一致。
【胚乳失活】
【细胞膜完整度低于阈值】
【萌发概率:0.003%】
换句话说。
种子早就被判定为死亡。
男人也看见了,皱眉道:“换样本了?”
周迦否认,“不可能。”
“那是污染?”
“也不可能。”
“那为什么——”
周迦没有回答。
她调出样本箱运输记录。
从东部禁区,到最终营地。
箱体曾被非授权人员打开一次。
持续时间:
十一分四十七秒。
打开者——
未知。
研究所调取了北门录像。
灰暗的画面里。
那个叫林森木的少年坐在沙地上。
种子箱摆在旁边。
然后监控被风沙短暂遮挡。
十几分钟后恢复。
箱子重新关闭。
周迦盯着屏幕。
“他打开过。”
“沈队不是让他别开?”
“他后来又关上了。”
“里面少东西了吗?”
“一粒种子都没少。”
男人沉默。
周迦突然说:
“我要见他。”
“不行。”
“为什么?”
“那是检察厅的人。”
“我不管。”
她死死盯着培养舱里的绿色嫩芽。
“这东西如果真的能活——”
后半句话她没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一棵树当然救不了世界。
甚至一百棵、一万棵也救不了。
可如果他们能找到真正适应如今地面环境的植物。
那就意味着。
总有一天。
人类也许不需要永远住在地下。
可以像祖辈那样在地表上生活。
—
凌晨两点零四分。
陆琛被通讯器叫醒。
他向来睡眠很浅。
第一声震动时已经坐起来。
“说,什么事。”
周迦的声音几乎是从对面砸过来的。
“陆琛,把那小孩给我。”
陆琛沉默两秒。
“什么小孩?”
“今天送到你们检察厅的那个。”
“林森木。”
“对。”
“不给。”
“……”
周迦显然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
“种子发芽了。”
陆琛握着通讯器的手停住。
“哪一份?”
“编号273。”
“确定?”
“我在实验室干了十五年。”
“那就是确定。”
“确定。”
周迦深吸一口气。
“而且我怀疑跟那个小孩有关。”
“理由。”
“他打开过种子箱。”
“仅凭这个不能——”
“陆琛。”
周迦打断他。
“那是一颗死种。”
房间安静下来。
“我们检查了三次。”
“它死了。”
“可是现在它活了。”
陆琛没有回答。
“我需要见林森木。”
陆琛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随后道:“明天。”
“现在。”
“他刚结束审查,需要休息。”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人道主义精神了?”
陆琛面无表情。
“对重要证物进行合理保护是我的职责。”
“他不是证物。”
“现在还是。”
周迦气笑。
“行。”
“陆大检察官。”
“那我提醒你一句。”
“如果这件事真的跟他有关——”
她看着玻璃舱里那一点微弱的绿色。
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手里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类人。”
“而是整个人类未来重返地面的通行证。”
电话断掉后。
陆琛没再睡。
他坐在黑暗里。
许久。
最后打开终端。
林森木的审查资料再次出现在眼前。
【污染值:93%】
【异常共生序列:未知】
【人类基因匹配率:71.4%】
陆琛往下滑。
在一张照片停下。
是北门警戒系统拍下来的。
漫天黄沙。
少年赤着脚。
肩上扛着尸体。
手里拖着一个种子箱。
陆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档案。
第二天清晨六点。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隔离区。
林森木正在睡觉。
蜷在床角。
没有盖被子。
人瘦得几乎陷进白色床单。
陆琛站在观察窗外。
旁边值班人员小声说:
“昨晚这个孩子没吃多少。”
“为什么?”
“说不好吃。”
“给他吃了什么?”
“营养糊。”
“……”
陆琛沉默。
“正常人也不会觉得好吃。”
值班员一愣。
他第一次听陆琛发表这种与审查无关的评价。
“那……”
“还有别的吗?”
“压缩饼干。”
“给他。”
“现在?”
“嗯。”
工作人员进去。
刚走到床边。
林森木忽然睁开眼。
几乎没有从睡梦清醒的过程。
那双眼睛在一瞬间便恢复戒备。
像只小狼崽般警惕的看着四周。
“干什么?”
工作人员把饼干递过去。
“给你送吃的。”
林森木闻了一下。
确认没问题。
拆开。
咬了一口。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
林森木细细品味认真评价。
“比昨天那个强。”
“好吃?”
“不。”
“……”
他继续吃。
一口水。
一口饼干。
很慢。
像过去无数年里,他已经习惯了把任何能入口的东西当成食物,而不是享受。
陆琛推门进去。
林森木抬眼。
“又来审我,陆长官?”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陆琛在他对面坐下。
“问你一件事。”
“这还是审啊。”
“不算,算私人问题。”
林森木嚼完嘴里的饼干。
“那你问。”
“你打开过种子箱。”
林森木动作一顿。
“嗯。”
“沈冬告诉你不能打开。”
“他死了以后开的。”
“为什么?”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
“里面有东西在叫。”
陆琛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上话。
“叫?”陆琛第一次听到这么荒唐的说法。
“叫我。”
对上少年认真的双眸,不像是骗人,陆琛耐心的听下去。
“它能发出声音?”
林森木摇头。
“不是声音。”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陆琛看着他。
林森木似乎真的不知道怎么描述。
他想了很久。
最后说:
“你饿的时候,肚子会告诉你要吃东西。”
“渴的时候,身体会告诉你找水。”
“那颗种子告诉你什么?”
林森木抬起眼。
“它要死了。”
“事实上它已经死了。”
“没有。”
“植物研究所检测了三次。”
“那是你们检测错了。”
陆琛没有争论。
“你做了什么?”
“摸了一下。”
“然后?”
“没了。”
陆琛皱眉。
“只是摸?”
“还滴了滴血。”
林森木回答得很自然,仿佛用血饲养种子理所当然。
陆琛眼神立刻变了,拧眉看着眼前单纯的少年。
“为什么?”
“手破了。”
“不是故意?”
“我又不傻。”
林森木看他。
“血很珍贵的。”
陆琛:“……”
倒是他多想了。
少年很会保护自己。
也是,可以独自行走在生命禁区的人,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陆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会犯如此低级错误。
某种意义上少年的这个回答很符合他的思维逻辑。
“那颗种子今天凌晨发芽了。”
“你知晓吗?”
林森木停止咀嚼。
“真的?”
他的眼睛第一次明显亮起来。
“嗯。”
“给我看看。”
“不行。”
肉眼可见的少年眼底的光又灭了一半。
林森木坐回去。
“哦。”
他低头继续吃压缩饼干。
像是生气了,不想再搭理陆琛。
几秒后。
又忍不住问。
“长多高了?”
“不到两毫米。”
“什么颜色?”
“绿色。”
林森木安静下来。
然后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是陆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开心。
不是因为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用被处决。
而是因为一颗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种子发了芽。
少年低声道:
“那就好。”
陆琛看着他。
忽然意识到。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某种危险的、不可控的、新生态生命。
那他现在表现出的喜悦。
实在太像一个人。
又或者。
他们一直高傲的以为只有人才会这样高兴。
—
当天下午。
林森木第一次进入植物研究所。
他全程戴着抑制环。
身旁是四名士兵。
陆琛亲自陪同。
周迦站在门口等他们。
一看见林森木,她的眼睛就像某种大型猛禽发现了猎物。
围着少年转了一圈。
林森木警觉地向陆琛靠近半步。
“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陆琛挑眉:“或者是职业习惯。”
周迦很快反驳:“你少污蔑我。”
她伸手。
“你好,周迦。”
林森木没伸,仍旧警惕的看着她。
“林森木。”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周迦:“……”
她转头看向陆琛。
“这孩子一直这样?”
“目前看来,是。”
周迦决定不跟他计较。
“跟我来。”
层层气密门打开。
越往里面,林森木走得越慢。
隔着巨大玻璃。
一排排培养舱出现在眼前。
小麦。
豆类。
马铃薯。
苔藓。
地衣。
甚至还有几株经过矮化改良的果树。
林森木停下来。
再也没动。
陆琛走出两步才发现少年没有跟上。
回头看见少年正盯着那片人工绿地。
见少年的神情奇怪。
陆琛问:
“怎么了?”
林森木看了看绿地又看向陆琛:
“你们有这么多植物?”
“是,都是研究所的成果。”
“它们只能活在这里吗。”
“为什么?”
陆琛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对这些这么感兴趣,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外面的土壤不适合他们的生长。”
“土壤不是可以改造吗?”
“很难。”
林森木反驳:“又不是不行。”
陆琛看着他。
林森木走到玻璃前。
隔着一层透明屏障。
里面有一株很小的苹果树。
叶子因为人工光照而显得过分鲜亮。
林森木伸出手。
没有碰到它。
只是隔着玻璃。
掌心轻轻贴上去。
“它好可怜。”
他说。
陆琛一愣。
少年对植物有着远超常人的的共情能力
林森木看着小苹果树,自言自语。
“没见过风。”
“没见过雨。”
“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热。”
“你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小树。”
陆琛看着眼前的少年,却忽然想起昨天审讯时。
少年站在走廊里说:
你们这里没有太阳,没有风,连土都没有。
他那时只是嫌地下营地压抑。
现在陆琛才明白。
也许不是。
他是真的认为。
一个活着的生命。
应该拥有风。
拥有雨和土地。
应该生活在天空下。
周迦带他们走到最里面。
培养仓中央。
是一小块黑色土壤。
里面的绿色嫩芽已经完全撑开种皮。
林森木整个人停在培养舱前。
看得很认真。
小心翼翼的生怕呼吸稍微重一点,就会惊扰它。
周迦问:“你怎么让它死而复生的?”
“不知道。”
“它是怎么跟你交流的?”
“不知道。”
“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
连续三个不知道。
周迦额头青筋都快出来了。
“你知道什么?”
林森木想了一下。
指着那棵嫩芽。
“它缺水。”
周迦下意识看向监控。
“湿度正常。”
“是下面缺。”
“可它的根还没长出来。”
“快了。”
周迦皱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森木没有回答。
或者说——
他忽然回答不了了。
因为少年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陆琛最先发现异常。
“林森木?”
少年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玻璃里的幼芽。
鼻腔突然流下一道血。
周迦脸色骤变。
“关闭培养舱!”
工作人员立刻操作。
可还没来得及。
啪。
林森木整个人向前倒去。
陆琛一把接住他。
少年体温低得惊人。
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
与此同时。
培养舱警报响了。
所有人看过去。
检测屏上。
幼苗根系生长速度突然暴涨。
两毫米。
五毫米。
八毫米。
土壤深处。
极细的白色根系疯狂向下延伸。
周迦呆住。
“这怎么可能……”
陆琛却没有看那棵树。
他低头。
林森木已经失去意识。
鼻血滴在陆琛袖口。
一滴接着一滴。
鲜红。
而林森木的右手指尖。
不知什么时候。
浮现出了一条极浅的青色纹路。
像叶脉。
源源不断的掠夺林森木的生机。
陆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医务组!”
周迦猛地回神。
整个实验室顿时乱成一团。
只有玻璃后方。
那株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植物。
在没有风的地下深处。
轻轻展开了自己的第一片叶子。
林森木昏迷了十一个小时。
期间心跳最低降到每分钟二十八次。
体温三十一点九度。
血氧数据却始终维持在正常范围。
医务部为此开了三次紧急会议。
最后只得出一个极其没有专业价值的结论:
——林森木的身体结构不太正常。
既不是人类,也不像类人。
林森木醒来时。
窗外当然还是没有天。
最终营地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窗外。
他只能看见病房顶部的白灯。
然后看见白灯下面的陆琛。
男人坐在椅子上。
正在看着资料。
白色卫衣给陆琛平白增添了几分温柔。
这是林森木第一次这么仔细看眼前的男人,忽然发觉陆琛比他见过的男人都要俊美。
五官锋利,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像林森木小时候见过的大海,深邃无垠。
羽睫狭长,一扇一扇的,扫得林森木的心有些痒意。
林森木盯着他狭长的睫毛看了半分钟,突然开口,
“你一直在这?”
陆琛头也没抬。
很快反驳,“没有。”
“说谎”林森木说得笃定,语气像是抓包自己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一时间,陆琛张开了口,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
“水。”,陆琛瞥见少年的嘴巴起了皮,把旁边杯子递给他。
林森木刚伸手。
手腕却没力气。
杯子一歪。
陆琛接住,拿着杯子凑到林森木的嘴角。
林森木本能的后退,“我自己来。”
“你现在拿不稳。”
“拿得稳。”
“刚才没拿稳。”
林森木对上陆琛面无表情的脸,最终十分不情愿地张嘴。
陆琛凑近,把水递到他嘴边。
林森木喝完半杯。
忽然想起来,抬头看着陆琛问道:
“树呢?陆长官,树还活着吗?”
陆琛放下水杯,对上少年的有些急迫眼神。
这下倒是不怕他了。
回答他:“树没死。”
林森木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重新躺下。
陆琛合上资料。
“树没死,你差点死了。”
“我没有。”
“你昨夜心率只有二十八。”
“那不是还在跳?”
“体温三十一度。”
“我又没冻死。”
陆琛盯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么难缠的小孩。
林森木心虚的看向天花板。
并不想多给陆琛一个眼神。
两人僵持着。
最后陆琛妥协了。
“你经常这样?”
林森木不说话。
这就是默认。
“以前发生过几次?”
“忘了。”
“林森木。”
“你每次叫全名我都以为你是不是要杀我了。”
陆琛沉默了一会。
重复道:“回答我,发生过多少次。”
少年把脸转向另一边。
“很多。”
“具体。”
“不知道。”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少年久久没有声音。
陆琛没再催。
过了很久。
林森木说:
“小时候。”
“多大?”
“很小。”
“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我捡回去。”
陆琛抬眼。
“教你认字的人?”
“嗯。”
“叫什么名字?”
林森木沉默。
似乎不愿意提起。
陆琛态度强硬,林森木到底不敢招惹他。
最终他说:
“林爷爷。”
林森木对他的称呼。
“他在哪里捡到你?”
“枯河下面。”
“那里只有你一个人?”
“嗯。”
“没有其他人?”
“只有骨头。”
陆琛的笔停住。
林森木继续看着墙。
说得很平静。
“到处都是骨头。”
“有人的。”
“有动物的。”
“都混在一起。”
“林爷爷说他差点没看见我。”
“因为我太瘦了。”
“以为是个稍大一点的骨头。”
他顿了顿。
“所以林爷爷叫我小骨头。”
陆琛没说话,一股陌生的轻微震颤在心口蔓延开。
林森木却忽然转头。
“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没有,很好听。”
“那你刚才皱眉。”
“我只是觉得。”
陆琛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很随便。”
林森木笑了一声。
“林爷爷也这么说。”
“但爷爷说贱名好养活。”
陆琛问:
“林森木是后来取的?”
“嗯。”
“为什么?”
“他有本书。”
“什么书?”
“不知道。”
“很厚。”
“里面都是以前的东西。”
“有海。”
“有雪山。”
“有城市。”
“还有森林。”
林森木慢慢抬起手。
像是在空中回忆某个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画面。
“树很多。”
“特别多。”
“连成一大片。”
“下面很黑。”
“阳光从叶子缝里面掉下来。”
“还有鹿。”
“鸟。”
“蘑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问他。”
“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他说有。”
“以前到处都是。”
陆琛没有告诉他。
其实没有“到处都是”。
但在这个时代。
纠正这种细节毫无意义。
“然后?”
“我说我要这个名字。”
“想叫森林?”
“嗯。”
“你怎么知道?”林森木有些惊喜。
随即又有点失落,“可林爷爷说这个名字太大了。”
“他说人不能叫森林,怕我压不住这个名字。”
林森木抬手比划。
“林。”
“森。”
“木。”
“你拆开看。”
陆琛道:
“是六个木。”
林森木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像是洒满了星星。
“对。”
他重复,“是六个木。”
陆琛看着他。
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荒野里长大的少年,偏偏拥有一个有着如此含义的名字。
他出生在一个看不见树的时代。
却把整片森林。
拆下来。
藏进了名字里。
陆琛问:
“林爷爷后来怎么死的?”
林森木的笑消失了。
“林爷爷年纪太大了。”
“自然死亡?”
“嗯。”
“多大?”
“不知道。”
“林爷爷的牙都快掉光了。”
“冒昧的问你,死之前他和你说了什么?”
林森木想了一会儿,说道:
“让我别守着他。”
“什么意思?”
“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
“荒野那么大。”
“让我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别留念。”
陆琛忽然想到沈冬。
想到第八小队。
想到林森木明明接受过“不要守着死人”的死亡教育,却还是拖着尸体穿越四百公里风沙。
“那你为什么把沈冬他们带回来?”
林森木沉默。
“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爷爷知道我没有家。”
“可他们有。”
陆琛没再问。
病房沉默下来。
很久以后。
林森木忽然说:
“你是不是要杀我了?”
陆琛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我让那棵树长大了。”
“所以?”
“你们害怕不一样的东西。”
少年说得很平静。
只是陈述。
“荒野上的聚落也是。”
“长得不一样的人,会赶走。”
“皮肤颜色不一样的人,会被赶走。”
“眼睛颜色不一样的人,也会被赶走。”
“太强的人,他们会害怕。”
“太弱了的人,他们也不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条青色纹路已经消失。
“你们这里的规则多一点。”
“应该也差不多。”
陆琛没有否认。
因为林森木说得没错。
“最终营地建立的第一天,就有类人管理条例。”
“第一任执政官认为,人类文明最后的核心必须维持基因稳定。”
“后来发生过三次类人感染事故。”
“死了很多人。”
林森木听着。
“所以你们把类人都杀了?”
“有些会。”
“那你杀过类人吗?”林森木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位置。
陆琛看见了少年的惧意,还是如实回答。
“杀过。”
“多少个?”
“五十七个。”
病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林森木第一次用和之前不同的眼神看他。
不是好奇。
不是烦。
是防备。
非常明显的防备,如临大敌。
身体也微不可察地往墙边又缩了一点。
像是遇见危险的小动物。
陆琛看见了。
没有解释。
“他们都该死吗?”
林森木问。
“按照当时的证据和条例......”
少年打断他。
“他们就该死吗?”
陆琛沉默了。
这一次。
沉默了很久。
“有些我不知道。”
林森木看着他。
“你不知道也杀?”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比人命重要?”
“不是。”
“那为什么?”
陆琛的声音依然平静。
“因为如果没有人做判断,最后死的人可能会更多。”
林森木眉头皱起来。
显然不认同。
“那你判断错了怎么办?”
“承担结果。”
“人死了又活不过来。”
“是。”
“那你承担什么?”
陆琛没有回答。
林森木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满。
“你们人类很奇怪。”
“你也可能是人类。”
“你刚才说我不是。”
“我说无法认定。”
“差不多。”
“差很多。”
林森木懒得争。
他闭上眼。
“我要睡觉。”
陆琛没走。
过了几分钟。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陆琛。”
“嗯。”
“我开始有点怕你了。”
陆琛低头看资料。
“这是好事。”
“为什么?”
“你之前防备心太差。”
林森木睁眼。
“我防备心还差?”
“你会救陌生人。”
“……”
“会替死人完成承诺。”
“……”
“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种子差点死。”
“……”
陆琛抬头。
“确实不怎么样。”
林森木盯了他三秒。
翻身。
背对他。
“出去。”
陆琛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好。”
走到门口。
身后又传来少年闷闷的声音。
“帮我把吃的留下。”
陆琛停住。
“你不是要睡?”
“醒了吃。”
“……”
陆琛把营养餐放在床头。
林森木看了一眼。
又说:
“不是这个。”
“你想吃什么?”
“昨天那个硬的。”
“压缩饼干?”
“嗯。”
“不是难吃吗?”
“比这个好。”
十分钟后。
最终营地检察厅首席检察官陆琛。
第一次因为一名待审类人。
去医务部自动售卖区买了三块压缩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