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林森木刚吃完第二块压缩饼干,隔离区响起一级警报,有人闯入了植物研究所。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病号服、赤着脚的少年正在通风管道里爬。
安保负责人看着屏幕沉默许久,声音有些难以置信,“他到底怎么出来的?”
士兵看着床上那个用被子和枕头伪装出来的人形,低声道:“……不知道。”
“高级抑制环呢?”
“被他暴力拆开,丢在了床底。”
“我们安全系数最高的门锁呢?也被拆除了?”
“是。”
这个少年的破坏力堪比人形武器,一时间没有人再吭声。
另一边,林森木从通风口落地,正好落进植物研究所。
他抬头,隔着玻璃望去,那棵刚刚发芽的幼苗正在人工光照下安静生长,林森木走过去蹲下,看了它很久,小声嘀咕“原来你长这样啊。”
身后安全门猛然打开,十几名武装人员冲进来。“别动!放弃抵抗!”
林森木回头,他没干什么,只是想看看种子而已,枪口密密麻麻的对上他,林森木并没有害怕,只是看了一眼那棵小树,然后抬起双手,老老实实的说:“我没动。”
看着实在是老实极了,知道少年破坏力的安保负责人面对眼前满脸无辜的少年气得青筋直跳,“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林森木诚实回答:“我爬出来的。”
“……”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所有人依次让开,陆琛走进来,一向一丝不苟的陆检察官的外套扣都没有扣好,显然是临时被叫醒的。
陆琛停在林森木面前,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顶部通风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给我一个解释。”
林森木指着树,理所当然的说,“我想看它,就过来了。”
“白天不是看过?”陆琛不解。
“白天人多,看不仔细。”林森木老实巴交的解释道。
“所以你越狱?”陆琛拧眉看着眼前这个麻烦的少年。
“没有。”林森木反驳,他没想逃离这里没想越狱的。
陆琛看着少年仿佛被冤枉当即有点委屈的模样,接着说,“你知道你现在已经离开隔离区了吗。”
“擅自离开隔离区的类人会被当场抹杀。”陆琛的语气加重。
林森木鼻头泛酸,他只是看了看种子,为什么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这样对他,委屈溢出,他声音有些大,“我又没跑出去!”
陆琛深吸一口气,“林森木。”
少年一听全名,条件反射地抿唇。
“回去。”
“不。”林森木后退一步,明确拒绝陆琛。
看见居然有人这么了断的拒绝了陆琛的要求,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最终营地没有人敢对陆检察官的判决说不,眼前的少年是第一个如此胆大的人。
“理由。”
林森木说:“它要死了。”
陆琛拧眉看向林森木,“什么?”
林森木站起来,“根下面有东西。”
闻风过来,生怕林森木被就地扼杀的周迦,立刻调出种子数据,说到,“所有指标数据正常。”
林森木再次感应,还是发现种子的不对劲,再度开口:“下面真的有坏东西。”
相信研究数据还是林森木的感应,周迦下意识选择了可以创造奇迹的林森木,无它,因为种子不能有事,周迦有些急迫的问:“有多深?”
林森木指向培养池底部,“那里。”
周迦皱眉得出结论,“营养液循环管?”
工作人员立刻切换内部成像,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一小团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物质。研究员脸色骤变。
“是真菌污染。”
“怎么会?”
“隔离阀坏了?”
“马上处理!”
所有人瞬间动起来,没人再管林森木。
周迦亲自打开维护系统,污染区域被迅速切断,如果再晚六个小时,真菌就会进入新生幼苗的根系,那株来之不易的植物,会再次死亡。
半小时后,处理结束,周迦从操作台抬起头,看林森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像是看见了稀世珍宝,“你怎么知道的?”
林森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和植物的共鸣,他本能的隐藏自己的秘密,“我不知道。”还是这个回答。
周迦走过来,还想说什么,这时陆琛走到他身边,挡住了周迦的视线。
陆琛对林森木说:“和我回去。”
这一次陆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点,怕再激起少年的逆反心理。
林森木犹豫了会,扭头看向周迦,“它好了吗?”
周迦:“好了。”
“不会死?”
“暂时不会。”
少年这才点头,“那走吧。”,他走到陆琛身边两人并肩回去。
半路陆琛忽然低声道:“今晚的事情会加重你的危险评级。”
林森木脚步停住,反驳道,“我只是为了救种子,不能加重评级。”
陆琛没有任何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武器,冷声道,“所以你越过三级安保、解除抑制环、绕开十二个监控。”
“……”
“这里的任何一项都可以提高你的危险评级。”
林森木噤声,很快破罐子破摔。“那你算吧,算吧。”
良久陆琛问,“后悔了吗?”
林森木回头看那棵刚刚活下来的小树,摇了摇头。“我不后悔。”
陆琛没再说话,林森木重新向前,走到门口。
林森木忽然问:“你们这个地方。”
“是不是所有活的东西,都得先证明自己没有危险?”
陆琛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接着走了几步说,“快进去吧。”
林森木没有等到答案,他赤着脚,慢慢走进隔离区。
这是陆琛第一次发现,有些问题居然难以回答。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森木的危险等级从三级直线升到了一级,最终营地最高风险标识,红色警告出现在所有安保系统里。
【对象:林森木】
【类人属性:未确认】
【能力:未知生态感知 / 未知生物促进】
【战斗能力:高】
【设施突破能力:高】
【服从度:低】
【潜在价值:极高】
【综合危险等级:一级】
最后一项尤其刺眼。——研究所建议立即转移至研究所中央实验区。
会议桌另一侧,陆琛慢慢合上文件,“我不同意。”一句话否决了研究所的提议。
会议室十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坐在最前方的委员会副主席韩岱皱眉。
“陆检察官。这是科研部、医疗部和安保部联合意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的主体资格审查还没有结束。”
“这不冲突。”
“冲突。”
陆琛抬眼。
“在没有确定他属于实验样本、特殊生命体或者智慧主体之前,任何侵入性研究都违反现行条例。”
韩岱冷笑。“你现在倒是替类人讲起条例了?你不是最恨类人吗?”
“我在按条例办事。”
房间更安静了,这是陆琛最令人讨厌的地方。他不会站队,不为强权屈服,且自己足够强大,家世显赫,规则合理时,他执行,规则冲突时,他会拿另一条规则把你堵回去,没有人可以拿他怎么样。
科研部负责人忍不住开口。“陆琛。你知道那棵死而复生的树种子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林森木的重要性。”
“这不是取消主体审查的理由。”
“如果他根本不是人呢?”
“那就等我证明。”
“如果你证明错了呢?”
陆琛看着他,“那是我的责任,我全权负责。”
韩岱:“昨天晚上,他突破隔离,如果他的目的不是救植物,而是攻击培养区呢?”
“他没有。”
“如果下一次有呢?”
面对质问,陆琛想到少年看向种子的那份欣喜,“他不会。”
“陆琛。”韩岱声音彻底冷下来,手上的报告被他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这里是最终营地,不是你一个人的法庭。”
陆琛没有退。“所以更应该守规则。”
双方僵持,直到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敲了敲桌面,最终营地最高执政委员会成员,傅城,七十六岁,从大多数人记事起,他就坐在那个位置。
“够了。”傅城出声制止了越发激烈的争论,所有人安静下来。
傅城看向陆琛。“你需要多久?”
陆琛:“七天。”
傅城:“太久了。”
陆琛争取:“五天。”
傅城说“最多三天。”
陆琛沉默两秒后答应。
傅城说:“如果三天后,你依然无法证明他的主体资格呢?”
陆琛看着傅城没有回避,“我会把他移交科研部。”
傅城接着说:“包括活体研究?”
陆琛的目光慢慢沉下去,“必要情况下。”
“傅委员长,我需要完整权限,查阅第八小队任务资料。我需要知道林森木为什么出现在禁区,与第八小队为什么进入禁区,直接关系到他的身份判断。”
韩岱出声:“你没有必要知道任务详情。”
陆琛转向他,毫不客气,“那你来审。”
韩岱被噎住还想说什么被傅城委员长打断,“把权限给他。”
“傅老——”
“删去军事部分,其余开放。”傅城起身。
会议结束前,他忽然看向陆琛。
“陆检察官,我希望你记得。我们所有条例存在的前提,是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门关上,会议室只剩陆琛一个,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很久,最后,他伸手翻开第八小队任务档案。
【任务名称:东部生命禁区原生种库回收】
【任务目标:回收旧时代“北纬计划”遗留样本】
陆琛手指停住,北纬计划,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档案里八十多年的名字,他继续往下,任务途中,第八小队曾发送过一条异常记录。
【第六日于旧城市遗址发现大面积绿色植物。初步判断:未经人工维生。面积约2.7平方公里,发现人类活动痕迹,建议增援。三小时后遭遇未知类人生物,未发生冲突,对方拒绝接触。】
再往下。是一张模糊的远距离照片,黄沙背后,有一个少年站在废弃建筑顶部,黑发被风吹起来,隔着两百多米,看不清脸,但陆琛凭借一个背影仍然一眼认出来,那是林森木。
照片拍摄时间,第八小队遇袭前两天,也就是说,林森木和第八小队并不是偶然碰见,林森木早就知道第八小队进入了那里。可审讯时。他没说。
—
一小时后,隔离区,陆琛把照片放在林森木面前,“解释。”
少年只看了一眼,别开头,拒绝沟通,也不知道和谁学的,不想说的话就扭开头。
“在第八小队全员覆灭前,你两天前就见过第八小队。”
林森木不说话。
陆琛看着他,“为什么隐瞒?”
“你没问。”
“好,我现在问你,你是在哪里发现他们的。”
“山谷。”
“这是事实?”
“嗯。”
“但不是全部事实。”
林森木抬起眼。“全部很重要吗?”
陆琛抬眼:“对我来说重要。”
林森木看向他“对我不重要。”
两人对视,陆琛忽然发现,林森木虽然缺乏所谓的社会教育以及人与人之间沟通相处的能力,却非常擅长分辨什么东西不能说,自我保护意识很好。
陆琛换了一个问法,“第八小队进入了什么地方?”
林森木撇开头看向窗外:“我不能告诉你。”
陆琛接着问“那里有人?”
林森木还是说。“我不知道。”
陆琛试探道:“有植物?”
林森木沉默,这次沉默已经是回答。陆琛继续问,“自然生长的植物?”
林森木眼神冷下来。“陆琛,你别问了。”这是警告。第一次在少年身上出现真正的危险感,不是发怒,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整个人像骤然安静的野兽。
陆琛终于明白,之前所谓的一级危险,可能并没有夸张:“为什么?”
林森木没有回答。
陆琛接着问:“你在保护那里?”
林森木抬眼。“我说了,别问。”
陆琛靠在椅背,盯着眼前像刺猬一样的少年。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
少年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那我会跑。”
“你出不去。”
林森木不说话了,陆琛忽然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最终营地派地面小队进去呢?”
林森木的瞳孔骤然缩紧,非常细微,却逃不过陆琛的眼睛,答案已经有了。
“看来那里真的还有人。”
少年站起来,腕部抑制环瞬间亮红,警报响起,门外士兵同时抬枪。
陆琛却没动。“坐下。”
林森木盯着他。“你会告诉他们?”
“我需要完成审查。”
林森木一动不动的盯着陆琛:“你会不会把这些告诉他们?”
陆琛沉默。
这个停顿彻底激怒了林森木,啪,金属桌面猛地凹下一块,少年右手按在桌边,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你们不能去,那里不是你们的地方。”
陆琛试探:“谁的地方?”
林森木:“不属于谁。”
陆琛:“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林森木的呼吸明显变急,“因为你们去了就会毁掉。因为你们什么都想拿走!”
林森木的声音一次一次的提高,门外士兵已经冲了进来。
陆琛抬手。“出去。”
“陆检——”
“出去。”
士兵迟疑,最终还是退出。
林森木盯着门,确认没人进来,情绪冷静了会,才重新看陆琛,眼神依然警惕,“你们看见种子,想拿。看见树想研究。看见我想切开。”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你们最是贪婪。”
陆琛不知道在生命禁区长大的少年为什么对人类最终营地有这么大的敌意,不过他也理解林森木为什么那么害怕,他怕他知道的那个地方,里面的一切也变成实验室玻璃后面的一株植物。吹不到风,也晒不到太阳,“林森木。”
少年没有回应。
“如果我答应你。”
林森木抬眼。“什么?”
陆琛的语气十分认真,“我答应你,如果没有你同意,我不向任何人透露那里的具体位置。但作为交换,你必须带我去一趟那里。”
“不要。”
“这是交换。”
“我不换。”
“那我只能把目前掌握的信息提交委员会。”
林森木猛地看他。“你威胁我。”
“是。”陆琛把自己的卑劣承认得毫不犹豫。
少年气得眼眶都微微发红。“你真讨厌。”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怕你了。”林森木狠狠的说。
“嗯。”
林森木气急的小声诅咒,“你以后会没有朋友的。”
可能是少年强装狠厉的样子,太过稀罕,陆琛的嘴角往上上升了几个像素点。顺着他的话说,“目前确实没有。”
林森木失声:“……”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可怜,生活在朝不保夕,随时会被夺走生命的灾变期,没有人可以抵抗死亡恐惧后,还能面对孤独感带来的吞噬,
人怎么可以没有朋友,不要朋友。
林森木不想深究眼前这个丝毫不留情面的男人曾经经历过什么,变成这样,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骂他诅咒他了。
陆琛把照片收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就我们两个人。”
“你会带武器吗,你会偷偷记位置吗,你会骗人吗。”
面对林森木的各种疑问,陆琛回答:“必要的时候。”
林森木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那我为什么相信你?”
这个问题,陆琛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判断。”
陆琛看着他。“如果我真的想毁掉那里,把我知道的信息汇报上去,比跟你谈条件简单很多。”
林森木彻底安静下来,他听明白了陆琛的言下之意。林森木妥协,“只准你一个。”
陆琛:“可以。”
林森木:“不许带研究员。”
陆琛:“可以。”
林森木:“不许挖东西。”
陆琛:“视情况。”
林森木瞪他。
陆琛改口:“未经你同意不挖。”
林森木:“不能告诉别人路。”
陆沉:“可以。”
“看完就走。”
“好。”
林森木终于松开攥得紧绷的拳头,桌面已经被他按出深深指痕。
陆琛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少年。“还有别的条件吗?”
少年想了想。“多带点吃的。”
陆琛:“可以。”
“别带营养糊。”
“……”
“那不好吃。”
“可最终营地九万人都在吃。”
林森木皱眉。“难怪你们都不爱笑。”
陆琛第一次没接上话。
少年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们只有三天的审查期限。。”
“可那里很远。”林森木说着上下打量陆琛,男人的皮肤白皙,气质不凡,看起来就是家世很好的大少爷肯定没吃过什么苦。
“你又走得慢,会拖我后腿。”林森木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都吐出来了。
陆琛沉默了两秒,为自己解释道:“我经常参加地面作战训练。”
“哦。”林森木并不在意,“和我比,那还是慢。”
陆琛看了眼,眼前这个正得意的少年,似乎是被少年的没心没肺所感染,他的心情也愉悦了不少,至少没有向之前那样崩成一张时刻满弦的弓。
当天晚上,一份特殊外勤申请递交中央委员会。
任务人员:陆琛 林森木。
目的:补充第八小队事故调查。
目的地:东部生命禁区。
审批系统迟迟没有通过,直到午夜零点,陆琛终端亮起。
【任务批准】
下面还有一条来自傅城的私人留言。
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一切。
陆琛看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的删除信息。
与此同时,隔离区里,林森木坐在床上,正用压缩饼干碎屑喂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小虫,虫子很小,灰褐色,在地下营地里并不常见。
林森木伸出指尖,那只虫慢慢爬上他的手。他低声说:“我们明天回家。”头顶白灯毫无变化,可少年还是抬起头,像是能够透过七百米厚的岩层,看见真正的天空。
很久以后,他笑了一下。“终于能吹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