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营地北门,很少在系统白昼期间开启。
更准确一点,地下七百米,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白天。这里没有日出,没有黄昏。人类只能依靠系统时间区分晨昏,再用灯光模拟一个早已离他们远去的世界。
上午六点四十分。第一道隔离门缓缓升起,刺目的天光从门缝里落下来。
林森木闭上眼,抬起手臂挡在额前,风灌进通道,带着沙,带着热。还带着一点地下永远不会出现的土腥味。
林森木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陆琛从后方走来,“怎么了?”
林森木吐槽:“晒。”
陆琛的视线刚停留在林森木被烈日烧得通红的脸。
林森木就已经放下手,迎着光走了出去。
赤红色的阳光落在少年的身上,当脚踩进黄沙的那一瞬间,少年整个人像是忽然松开了一层无形的束缚。肩膀不再绷着、呼吸变得顺畅、连脚步都比在地下轻快许多。
陆琛站在身后,少年的一切变化都落在他的眼底,眼底狭着自己都不知道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之前那个待在审讯室、隔离区和病房里的林森木,始终处于一种极度克制的状态。
那时候的少年就像一头被迫收起獠牙、关进狭小笼子的野兽。不攻击,不代表没有攻击性。安静,却并不代表被驯服了。
直到现在,林森木站在荒原上,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阳光落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那个从禁区里走出来的少年,才真正活了过来。
荒原、烈日、风沙才是他的领地,才属于他。
北门外停着一辆经过改装的地面越野车,车身覆盖防沙甲板。
顶部固定着水箱、燃料罐和备用轮胎,两侧安装手动机枪,车尾喷着最终营地的白色标志,已经被风沙磨损了大半。
林森木围着车走了一圈,摸了摸轮胎,又蹲下来检查底盘。
陆琛见他如此熟练的样子,问道:“会开吗?”
林森木没有犹豫得回答,“会。”
陆琛有些诧异:“你开过?”
“没有。”林森木回答。
“没有开过车,你怎么会开?”陆琛不知道少年哪里来的自信,明明没有开过车却说自己会开。
林森木站起来,指着前路,“我知道方向,知道车上有刹车有油门,就够了。”
陆琛沉默了两秒,这套逻辑很荒野,也非常危险,但似乎别无道理。
陆琛拿出钥匙,林森木伸手想接过去。陆琛绕过林森木,直接走向驾驶位。
“我来开。”
林森木跟上去,“为什么不让我来?”
陆琛无奈的看着林森木,“我不想离开营地半小时就翻车。”
林森木还是不想放弃,他真的很想试一试开车,争取道,“我不会让车这样。”
陆琛反驳:“可你没开过。”
“我看你开一会儿就会了。”林森木说的理所当然。
“……”
陆琛沉默了会并没有理他、打开后备箱,将装备依次放进去。
两把步枪、四把手枪、十二个弹匣、两套地面呼吸装置、三支抗污染血清、一个医疗箱、十五升净水、七天口粮、一套地质检测设备以及一只银灰色密封盒。
林森木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问道:“那是什么?”
“血液样本提取器。”陆琛回答。
闻言林森木的脸色瞬间变了,“带它干什么?”
陆琛携着笑意说,“如果你死在路上,可以把你的血液留下来做研究。”
林森木猛地抬头。
见陆琛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林森木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几番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些不安。
几秒后,陆琛将密封盒翻过来,背面分明印着【应急血液替代剂】。
然后陆琛将盒子放进医疗箱。
林森木一直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是故意的?”
“嗯。”陆琛答的坦然,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少年的怒火,他甚至有些期待。
林森木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发现了某种极其罕见的生物。
“你还会开玩笑?”
林森木说着整个人凑到陆琛的脸上,想看清楚他被揭穿后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陆琛扭头避开凑得过分近的少年,半天蹦出两个字。“偶尔。”
“可这也不好笑啊。”林森木毫不留情的吐槽。
“那就别笑。”陆琛有些气急败坏。
林森木嘴角明明弯着,却故意板起脸,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以后,他想了一下,又下来,拉开后排车门。
陆琛看着他。“干什么?”
林森木:“我坐后面。”
陆琛不解,“为什么?”,明明前面有座位。
“看你烦,不行啊。”林森木说完话,砰得把车门用力关上。
陆琛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坐进驾驶室。
发动机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在北门外响起,第二道隔离门关闭,第三道防爆门升起,最后一道钢铁防线缓缓向两侧打开。
真正的世界出现在他们面前。黄、灰、黑、荒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没有树、没有河、看不见动物、远处矗立着几栋被风沙侵蚀的旧时代建筑,像巨兽腐朽后遗留在地表的骨骼。
陆琛握着方向盘。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句话,“出来真好。”
陆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森木正趴在车窗边、眼睛微微眯起、风和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在陆琛的眼底此刻是美好的。
这一刻,少年不像污染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的未知生命体,也不像检察厅尚未解除观察的危险对象,只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终于重新见到天空的少年。
越野车驶出北门,一块巨大的警示牌从车窗外掠过,上面印着最终营地所有人从小都会背诵的警告。
【前方为东部生命禁区。】
【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不要相信任何未经识别的生命体。】
林森木盯着警示牌看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写这个?”
陆琛的语气有些凝重,“因为进去的人大部分都再也回不来。”
林森木沉默了,他从来不觉得生命禁区会这么危险,会让进去的人就此永远的离开自己的亲人,朋友。过了一会,林森木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还派第八小队进去?”
陆琛回答,“他们需要回收地下种子库。”
林森木不理解,“就为了那些种子?”
“嗯。”
林森木想了想,“种子比命重要?”
陆琛的视线看向前方,“有时候。”
“那命呢,就不重要吗?”
“也重要。”
“哪个更值钱?”
“没有固定答案。”
林森木皱起眉,“你们最终营地的人怎么什么都没有固定答案?”
陆琛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越野车继续向东,最终营地的北门逐渐被风沙淹没,最后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森木这才从后排探出头。“前面停车。”
“为什么?”
“你走错路了。”
陆琛低头确认导航,“路线没有问题。”
林森木:“陆长官前面有沙坑。”
陆琛打开车载智能系统,上面并没有任何提示。
林森木指向远处。
陆琛眯起眼。
视野里只有起伏的沙丘,没有任何异常。
林森木坐在一旁小声絮叨:“风吹过去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沙子的颜色也不一样,那一片下面是空的,你要信我。”
陆琛看向导航,系统给出的直线路径依旧显示安全,距离最近一次地形更新,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他没有继续向前,越野车改变方向,向右绕行,足足绕了两公里。
半小时后。他们从侧面看见了那个所谓的“沙坑”,那不是普通的陷坑,而是一整段被黄沙掩埋的旧时代公路突然塌陷,公路下方连接着空心地铁结构,裂口至少有二十米深,边缘残留着几辆已经锈蚀的汽车残骸。
如果他们刚才按照系统路线继续前进,整辆越野车都会掉下去。
陆琛停下车,看着远处的深坑,没有说话。
林森木趴在前排座椅上,“我说了吧。”
“嗯,你是对的。”
“所以以后你都要听我的。”林森木说的理所当然。
陆琛重新发动车辆,“看情况。”
林森木立刻坐直,“为什么?”
陆琛:“因为你也可能判断错误。”
林森木:“可我很少错啊。”
陆琛:“很少不等于不会。”
林森木不甘示弱:“那你也会错。”
陆琛:“所以互相检查。”
林森木不说话了,他重新坐回后排。
过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这个可以。”
陆琛看向后视镜,林森木的思维有时候太跳脱了,他一时间没有接上,“什么?”
“互相检查。”少年靠在车窗边,阳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很白,眼睛很亮,像个小太阳。
“这样比较公平。”
这是他们离开最终营地后定下的第一条约定,谁也没有想到,很多年以后,它会被写进第一绿洲最初的公约。
任何人做出的决定,都允许被另一个人质疑,包括管理者,也包括建立规则的人。
下午三点,地表温度升至五十一摄氏度,越野车的制冷系统开始发出警报,陆琛寻找掩体停,两人暂时躲进一座废弃的旧时代加油站,屋顶塌了一半,墙面爬满裂纹,锈蚀严重的广告牌歪在门外,广告上的女人仍然保持着一百多年前的笑容。
她穿着鲜艳的裙子,手里拿着一瓶冰饮,背景是大海、沙滩和椰树,那些东西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真正见过。
林森木站在广告牌前,看了很久,“她为什么笑?”
“广告。”
“广告为什么要笑?”
“这样更容易让人买东西。”
“笑一下就会有人买吗?”
“以前是这样。”
林森木转过头,“那你笑一下。”
陆琛正在检查弹匣,闻言抬眼,“什么?”
林森木眼睛亮亮直勾勾盯着陆琛,“我想看看我会不会想给你点东西。”
陆琛对上少年的眼神,心乱如鼓,很快敛下眉眼“不需要。”
“你不会笑?”
“会。”
“那你笑给我看看。”林森木的语气雀跃,像是在调戏他。
可陆琛知道林森木甚至不知道调戏是什么,陆琛叹了口气,“你安静会。”
闻言林森木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又很快停下。
因为陆琛递给他一包压缩饼干。
少年低头看着包装,“又是这个。”
“不喜欢?”
“难吃。”
“你可以不吃。”
陆琛还是这样的冷酷无情,林森木顺从的立刻撕开包装,生怕陆琛没收他的压缩饼干
“能吃就行,你知道的我不挑。”
林森木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灌了很大一口水。接着又是一大口压缩饼干。
陆琛看着他狂野的吃相,出声道:“慢一点吃。如果被噎死会很丢人。”
林森木愣了一下,陆琛他真是在关心自己,林森木为数不多的和人相处的经验也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林森木吃到一半,忽然拉开自己的背包,从最里面摸出一只很小的密封袋,动作很轻。像在拿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陆琛看过去。“什么?”
林森木打开袋子,里面是六颗用白色糖纸包着的糖,包装已经发黄,上面的图案也褪了色。
陆琛认出来那是奶糖。
林森木已经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神情认真,像在品尝什么极其稀有的食物。
随后,林森木忽然把密封袋递过来,“给你一颗。”
荒野里,盐,糖,脂肪,都很珍贵。尤其是糖,对于大部分外部聚落的孩子而言,甜味只存在于旧时代的故事里。林森木把这几颗糖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腐烂,没有发霉,已经足够幸运。
陆琛看着他,“舍得给我吃?”
林森木又往前递了一点。
“我给你你就吃。”
陆琛看了他片刻,最终从袋子里拿走一颗,糖纸因为存放太久,已经和糖黏在一起,他花了一会儿才完全剥开,奶糖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无法形容的陈旧味道,但确实很甜。
林森木一直看着他。“好吃吗?”
“还可以。”
少年明显不满意。“明明很好吃。”
“个人口味。”
“你们地下的人真难养。”
陆琛把糖咽下去。“你以前也经常把东西分给别人?”
林森木摇头,“很少。”
“那为什么给我?”
林森木嘴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你是陪我一起走路的人。”
林森木看向外面,风吹过破损的玻璃,遥远的荒原正在高温中扭曲,无尽的荒凉。
眼前的人虽然冰冷,说话也不中听,但林森木知道他是个好人。
“一个人走很远的路,会很容易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所有荒野生物都知道的规则。
灾变之后存活在生命禁区的人大部分都选择独居,这样足够安全,也万分的孤独。在孤独中死去,是生命禁区的人最终的宿命。
“所以一起走的人,很珍贵。”林森木的语气很认真。
陆琛没有说话,二十七年来,有人说他危险,说他冷血,说他是最终营地最不会出错的刀,也有人恨他,畏惧他,想要利用他,却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因为你愿意陪我走一段路,所以你很珍贵。
陆琛看向手里残留的糖纸,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林森木低头继续吃着东西,加油站里安静了下来,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广告牌上的女人仍然举着那瓶早已不存在的冰饮,笑着看向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
傍晚六点,地表温度下降到三十二摄氏度,两人重新上路。夕阳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荒野被照成一片浓重的暗红。
这一次,林森木主动坐进了副驾驶。
陆琛看了他一眼。“不是看我烦?”
“坐后面看不清路。”林森木说
“安全带。”
“什么?”
陆琛伸手,直接扯过他身侧的安全带扣上,动作靠得太近。
林森木下意识往车门方向缩了一下,等陆琛重新坐直,他才低头研究胸前的带子,“为什么绑着?”
“防止撞车的时候飞出去,你下午差点撞到车顶。”
“那是路不好。”林森木反驳,他不想承认他差点从车上飞下去。
“系着。”
“哦。”
越野车向东驶出十几公里,林森木一路都在观察窗外,渐渐地,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先是坐直身体,随后按下车窗,风立刻灌进来。
陆琛皱眉。“关上。”
林森木没有动,他侧过脸,像是在听什么,几秒后,他忽然开口:“陆琛,有人跟着我们。”
陆琛眼神一沉,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上,“什么方向?”
“后面。”
陆琛看向后视镜,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
“几个人?”
林森木闭上眼,风穿过他的黑发,很久以后。他说:“不是人。”
下一秒,远处天际亮起三个红点。
陆琛猛地踩下油门,“低头!”,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越野车骤然加速。
轰——第一枚微型导弹在车尾炸开,爆炸产生的气浪将整辆车掀得几乎离开地面,林森木重重撞上车门,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他迅速抬头,透过漫天沙尘,看见三架从沙丘后方俯冲下来的无人机,机身锈蚀严重,边缘甚至长出了黑色的污染结晶,可它们仍在飞行,红色识别灯高速闪烁,冰冷的机械广播穿透荒野。
【检测到未登记生命体。】
【污染等级超出安全阈值。】
【执行清除协议。】
【目标锁定。】
陆琛一只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拔出手枪。“趴下!”
第二架无人机腹部打开,导弹弹出,拖着白烟向他们冲来。
陆琛猛打方向盘,可前方正好是一段断裂公路,右侧是下陷的流沙,无法避让。就在导弹逼近的瞬间。林森木突然扑向方向盘。“左!”
两人的手同时握住方向盘,越野车几乎贴着断裂公路的边缘转向,车轮陷入松软黄沙,导弹擦过车顶,轰然炸开前方沙丘,冲击波卷起漫天沙砾。挡风玻璃瞬间出现数道裂纹,车身剧烈晃动。
林森木死死盯着天空,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是它们。”
陆琛侧头。“什么?”
“杀死第八小队的东西,我记得这个声音。”
第三架无人机降低高度,红色扫描光从车身掠过,先扫过陆琛,没有停留,随后落在林森木身上。
滴——扫描声骤然变得尖锐,另外两架无人机同时改变方向,机械广播再次响起。
【异常污染源确认。】
【生命序列匹配失败。】
【威胁等级重新判定。】
【最高级。】
陆琛抬枪,连续扣动扳机,子弹击中无人机侧翼,迸开一连串火花,却没能打穿装甲。
林森木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别打了。”,林森木看向无人机锈蚀的外壳。“它们一直在这里等我。”
陆琛的目光彻底冷下来。“你之前见过它们?”
“没有。”
第三架无人机已经完成锁定,红色瞄准线穿过破裂的挡风玻璃,越过陆琛,笔直落在林森木心口,冰冷的机械音响彻荒原。
【母体序列确认。】
【回收指令失效。】
【执行最终清除。】
林森木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他听懂了那两个字,母体。
陆琛也听见了,他看向身旁的少年。
“它为什么这么叫你?”
林森木盯着那道落在自己心口的红线,声音很轻带着慌乱和害怕。“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无人机腹舱开启,第三枚导弹露出,陆琛没有再问,他猛地解开安全带,翻身扑向林森木,用自己的身体将少年完全压在座椅下方。
林森木愣住,“陆琛!”
导弹发射,刺目的火光填满整面挡风玻璃,爆炸前的最后一秒。陆琛只来得及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这次听我的。”
下一瞬,整辆越野车被火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