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导弹准确击中车尾,后备箱被整个炸开,医疗箱、净水和装备被气浪抛向半空,后轮瞬间脱离车轴。高速行驶中的越野车彻底失控,车身倾斜,翻滚。
第一圈,挡风玻璃炸裂。第二圈,车顶彻底变形。第三圈,整辆车撞上半截废弃桥墩。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巨响。
终于停下,世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破损发动机发出的微弱响声。林森木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向下一沉。这才发现车辆已经侧翻,安全带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陆琛?”四下没有人回应。
“陆琛。”林森木的语气带着些哽咽,陆琛依旧没有回应,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被袭击的时候陆琛把他护在身下,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林森木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在侧翻的车门上。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向驾驶位,陆琛被卡在变形的车架里,额头全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陆琛。”林森木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男人仍旧没有反应。
外面无人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正在逼近,一圈一圈,像某种冰冷机械的倒计时。
林森木回过头,红色扫描光穿过破碎车窗,从他脸上一寸寸掠过,少年脸上最后一点茫然消失,他抓住变形的车门,用力向外推。没有推动。第二次,手臂上的伤口重新裂开。
鲜血顺着指尖流下,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整扇车门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林森木钻出车厢,然后立刻转身,抓住陆琛的手臂,想把人拖出来。没有拖动。
驾驶台已经严重变形,陆琛的左腿被死死压在下面,血从裤腿渗出,在车内积成很小的一摊。
无人机越来越近。
【首要目标存活。】
【生命状态确认。】
【清除程序继续。】
林森木看向天空,又低头看向昏迷的陆琛。现在离开,还有机会。以他的速度,只要进入前方废墟,无人机未必能够立刻追上他。
可如果带着陆琛,他走不了多远,也躲不过下一枚导弹,林森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东部生命禁区。
沙暴遮住天空,沈冬靠在石头后面,一条腿已经断了,那个中年男人把种子箱推给他。
“箱子别丢,你走吧。”
林森木当时问:“你呢?”
沈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走不了。”
后来,林森木没有走,现在也是。
林爷爷教过他,死人不要守,活着的人要一直向前,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同行的人还活着,应该怎么办。
林森木蹲下来,双手抓住压在陆琛腿上的金属支架,用力向上抬,金属纹丝不动,他重新调整位置,肩膀抵住车架,再一次用力,手背青筋鼓起,鲜血从掌心渗出来,还是不动。
无人机已经完成锁定,红色瞄准线落在他后背,林森木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
“陆琛,你最好醒一下。”
“我们要一起死了。”
“你还欠我一颗糖。”
陆琛依旧没有睁眼,林森木咬住牙,第三次抓紧金属支架,就在他用力的一瞬间,手腕下方,青色纹路再次浮现,不是植物研究所里那一道浅淡的叶脉,而是一整片,细密的青色纹路从指尖出现,越过手腕,顺着小臂不断向上蔓延,像无数根扎进血肉里的细小根系。
林森木的动作停住,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风还在吹,无人机还在靠近,可在所有声音之下,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从沙地深处传来,像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轻轻翻了一个身。
林森木抬起头,下一秒。轰——废弃桥墩旁的沙地猛然炸开。
一截粗大的黑色树根从地下冲出,它早已失去水分,表面干裂,木质结构也几乎完全碳化,那不是一根活着的树根,可现在它动了。
尖锐的根部撞上第一架无人机,无人机当场失去平衡,刚刚发射的导弹偏离目标,拖着火焰撞进远处废墟,轰然爆炸,第二架无人机迅速拉升,红色扫描线疯狂闪烁。
【检测到地下异常活动。】
【生命信号:无。】
【能源信号:无。】
【无法识别。】
林森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他,他没有命令那些树根,甚至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动,可地底的震动还没有停止,一根,三根,十根。数十根埋藏在沙地深处的枯死根系接连破土而出。
它们没有发芽,没有长出新的枝叶,只像是被某种力量短暂唤醒了曾经的本能,抓住,缠绕,保护,枯根疯狂绞向半空。
第一架无人机刚刚稳定机身,便被数根树根同时缠住,金属外壳发出剧烈扭曲声。机翼折断。能源舱爆裂。
轰——火焰顺着枯根冲上天空,无人机彻底炸毁。最后一架迅速升空。暂时脱离根系的攻击范围。
林森木猛地回神,机会只有一次,他重新抓住车内的金属支架。手臂上的青色纹路越来越深。这一次,原本纹丝不动的支架忽然发出一声脆响,被他硬生生掀开。
林森木解开陆琛的安全带,将人从车里拖出来,背到身上,跑,陆琛比他高,也比他重很多,垂下来的腿不断撞在林森木膝后,林森木几次差点摔倒,可他没有停。
刚跑出十几米,身后传来剧烈爆炸,残留燃料被彻底引燃,侧翻的越野车瞬间被火焰吞没,热浪从背后袭来。
林森木来不及回头,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摔进沙地,翻滚,一下,两下,最后重重撞进一处低洼。落地前,他本能地转过身体,将陆琛护在怀里,砂砾砸在后背,很疼,林森木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他已经喘不上气,青色纹路越过手肘,向肩膀蔓延。
体温开始迅速下降,指尖逐渐失去知觉,可无人机的声音还在,最后一架,它绕开失去力量、重新坠落的枯根,从高处俯冲下来,红色准星穿过烟尘,重新锁定林森木,少年抬起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转过身,挡在陆琛前面,机械音从天空落下。
【首要污染体锁定。】
【执行最终清除。】
无人机腹部打开,炮管开始充能,林森木看着那一点越来越亮的红光,没有躲,反正也躲不开。
他只是往后挪了一点,尽可能把陆琛挡得严实。砰——枪声忽然响起。
无人机机身一歪,第一枪击中扫描装置。红色准星熄灭。砰——第二枪命中机翼连接处。
无人机失去平衡,向下坠落。砰——第三枪穿过前两枪打出的破口。精准击中内部弹药舱。轰!无人机在距离地面不足十米的位置炸开。金属碎片裹着火焰落进荒野。像一场灼热的黑雨。
林森木愣住,他回过头,陆琛半跪在沙地上,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半张脸都是红的。
“你醒了?”林森木惊喜的说。
陆琛的声音很哑。“嗯。”
“什么时候?”林森木问。
“你说要死的时候。”
林森木:“……”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头晕。”
陆琛确认无人机彻底坠毁,手里的枪终于松开,整个人重新向前倒下,林森木赶紧爬过去,一把扶住他。“陆琛。”
“嗯。”陆琛的语气还是很虚弱,像是要背过气一般。
“你别死。”林森木几乎是坑求的语气。
“暂时不会,我没有那么容易死。”陆琛安慰。
林森木低头检查陆琛的腿,左腿的金属护具已经完全变形,一道锋利的金属边缘刺穿裤腿,鲜血还在不断向外涌。
“你腿断了吗陆琛?你疼吗。”林森木的关心几乎从眼底要溢出来了。
“断了,我疼。”陆琛看着少年着急的模样,放弃了往日的伪装,如实告诉了少年自己的情况。
“很疼?”
“嗯。”
林森木皱紧眉,“怎么办?医疗箱炸了。应急血液替代剂也炸了。止血带没拿出来。”
陆琛闭了一下眼,告诉林森木,“那就用衣服止血。”
“怎么弄?
陆琛重新睁开眼。“你不会?”
林森木答,“没学过。”
“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生活在灾变时期居然不会基础的止血治疗。
林森木立刻不高兴了,“我受伤以后自己会好。”
陆琛看着他,被气得有些想笑,伤口却疼得他笑不出来。“撕衣服。”陆琛告诉他。
看着林森木立刻抓住自己身上的病号服,陆琛出言打断,“不用你的。”
林森木不解,“为什么?”
“你身上已经没剩多少布了。”说着陆琛扫了眼林森木,瞥见少年白皙的皮肤后很快挪开眼睛。
林森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先被切割刀划开,又经历翻车和爆炸,现在只剩下几块勉强连在一起的布料,确实没剩多少。
“那撕你的。”林森木说着上手抓住陆琛的衣角,用力一扯,似乎是伤口受到了牵动,陆琛呼吸骤然一顿。
“轻点。”陆琛说。
林森木抬头。“你不是不怕疼吗?”
陆琛:“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森木答得理所当然,“你看起来不疼。”
陆琛靠在沙地上,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人不是看起来不疼,就真的不疼。”
林森木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明显放轻,他按照陆琛的指示,将布条折叠,绕过大腿,避开断裂的护具,一点点收紧。
“这里?”林森木问
这是陆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林森木,他几乎可以感受到林森木的鼻息,“再高一点,然后勒紧。”
林森木用力收紧布条,陆琛手指猛地陷进沙地。呼吸停了半秒,弄好后林森木立刻松开。
“是不是太紧了?”林森木紧张的看着陆琛,这是他第一次包扎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力度太大了。
“继续收紧。”听见陆琛的话,林森木抿住唇,低头继续,这一次,动作很轻,绑完最后一个结时,他额角已经出了汗,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紧张。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太阳正在沉向地平线,远处,无人机残骸与越野车还在燃烧,黑烟直冲天空。
空气里充满金属与塑料烧焦的气味,那些从地下破土而出的枯根已经重新倒下,失去力量,一动不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林森木坐在沙地上,看了它们很久,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开枪?”
陆琛睁开眼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林森木,“因为它要杀你。”
“可我是最高级危险目标。”林森木小声道。
“所以?”陆琛不知道少年到底要说什么。
“我死了的话。”林森木停顿一下,“你就安全了。”
林森木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青色纹路。
它们正在缓慢消退。
“我能让死掉的种子发芽,还能让死掉的树根动起来。你不害怕吗?陆琛。”
“害怕。”陆琛回答得很快。
林森木抬头,陆琛继续道:“但害怕和救你不冲突。”
林森木没听明白。
“我说过,在我做出最终审查结论以前。”陆琛看着他。“你归我管。”
林森木皱起眉,明明陆琛就是想救自己,却还是表现得一副自己在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森木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将陆琛腿上最后一截松开的布条重新绑紧。
过了很久,少年忽然开口:“陆琛。”
“嗯。”陆琛回答的很温柔。
“我以后会学会止血,学会包扎伤口的。再也不冲动了,会听你的话。”
“我们是朋友,对吧。”
这是林森木长这么大第一次交朋友,虽然这个朋友嘴巴很毒很冷,但他对自己很好。
林森木把绳结压平,确保不会轻易散开。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掠过废墟,掠过燃烧的残骸,也掠过两个刚刚从死亡里爬出来的人。
陆琛看了眼前脸上因为泪珠和灰尘变得脏兮兮的人许久,他说:“好。”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条约定。
林森木要学会给人止血包扎伤口,要听他的话。
后来,林森木学会了处理骨折。学会了包扎枪伤。学会了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把濒死的人从死亡线上拖回来。他学会的远不止这些。
但那时的林森木还不知道。真正难学的从来不是怎么救活一个人。而是怎么接受——有些人终究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