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鹤已经在田里蹲了三天。
不是累，是舍不得走。
三号农田最角落那片土豆，不对劲。
别人种的土豆，叶子边缘发焦，结的果子小得像核桃，一煮就发苦。
就这一片，叶子绿得发黑，根扎得深，挖出来一个，比拳头还大。
苏云鹤用指甲掐开土豆皮。
里面的肉是淡黄色的，没有污染带来的灰斑。
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怪味。
"小云！"
田埂上传来老赵的声音，伴着烟袋锅子敲鞋底的哒哒声。
"你这丫头，又要祸害我的田。"
苏云鹤没抬头，把土豆举起来："赵叔，你看这个。"
老赵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是比别的大。"
"不是大，是它不怕污染。"苏云鹤把土豆塞回兜里，"别的土豆叶子都焦了，就这片没事。我观察三天了。"
老赵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土豆的叶子。
厚实，茎秆硬，确实不一样。
"你想干啥？"
"我想把这株单独育出来，看能不能留种。"苏云鹤眼睛亮得很，"如果能行，以后咱们农田区的土豆，就都能长这么大。"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实验室吗？"
"……没有。"
"你有仪器吗？"
"……没有。"
"你有理论吗？"
苏云鹤不说话了。
老赵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小云，你是个好庄稼人。但育种这事，是科研院的人干的。咱们农民，把地种好就行。"
"可科研院的人不来田里。"苏云鹤站起来，"他们连土都不摸，怎么知道哪株苗好？"
老赵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饭给你放田埂上了，再不吃就凉了。"
苏云鹤嗯了一声，没动。
她蹲下来，继续盯着那片土豆。
—
下午，科研院的人来了。
不是专门来的，是例行巡查。
两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过滤口罩，踩着消毒鞋套，站在田埂上不肯下来。
"这片土豆的长势数据，登记一下。"领头的翻着平板，头也不抬。
农田区管理员赶紧跑过去："李研究员，这片是三等农田，产量一直上不去，主要是土壤污染指数偏高……"
"我问的是数据，不是原因。"李承业打断他。
管理员噎了一下，赶紧报数。
苏云鹤从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
"研究员，我有个事想请教。"
李承业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满身是土，指甲缝里黑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标准的农民。
"说。"
"三号农田最角落那片土豆，抗性比别的强，叶子不焦，果实大，没有污染斑。我观察三天了，想知道这是不是抗性变异。"
李承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抗性变异？"他转头看了一眼同伴，"你听见了吗？一个农民，跟我讲抗性变异。"
同伴也笑了。
李承业转回来，语气带着点施舍的耐心："这位同志，作物抗性需要基因测序和对照实验，不是你蹲在田里看三天就能看出来的。"
"可它确实不一样。"苏云鹤从兜里掏出那个土豆，"你看这个，比别的大两倍，里面没有灰斑。"
李承业看都没看。
"土壤局部差异、水肥差异、光照差异，都可能导致单株长势不同。这叫偶然现象，不叫抗性变异。"
他合上平板，语气淡了下来："同志，你的工作是种好地，不是搞研究。研究的事，交给我们。"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管理员说："这片农田的数据按常规登记。不要什么阿猫阿狗说两句就往上报，浪费科研院的资源。"
管理员连连点头。
苏云鹤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土豆。
指节发白。
—
天黑了。
农田区的灯亮起来，昏黄的节能灯照在高架钢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高架城市，越往上越亮，像一座倒悬的星空。
苏云鹤没回家。
她还蹲在那片土豆旁边。
老赵给她留的饭凉透了，一口没吃。
她把土豆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
"不是偶然。"她小声说，"我看了三天，不是偶然。"
风吹过农田，带着远处高架上传来的嗡嗡声。
苏云鹤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亮得刺眼的高区。
科研院在最高层。
她在最底层。
中间隔着几百米的钢架和空气。
也隔着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实验室和仪器。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土豆。
"可你确实不一样。"她对土豆说，"他们不看，我看。"
就在这时——
眼前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
一片淡蓝色的光幕，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悬浮在半空中。
苏云鹤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坐在了泥地里。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文明种子库·沃土系统，正在绑定宿主……】
苏云鹤瞪着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光幕上的字又变了：
【绑定完成。宿主：苏云鹤。】
【检测到宿主当前研究对象：污染区抗性土豆。】
【首个任务发布：改良C区一号作物，使其污染抗性提升30%。】
【任务奖励：基础实验思路×1。】
苏云鹤坐在泥地里，盯着那片光幕，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戳了一下光幕。
手指穿了过去。
她又戳了一下。
还是穿过去了。
光幕闪了闪，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宿主，你在干什么？】
苏云鹤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哦。"苏云鹤顿了顿，"你刚才说，给我实验思路？"
【是的。】
苏云鹤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比头顶高架上的灯还亮。
苏云鹤指尖捻起一捧带着腥涩异味的泥土，耳边响起系统淡漠的提示音。
她抬头望向高架上层层叠叠的人居舱，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片被所有人放弃的污染土地，或许藏着能撼动整个纪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