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鹤想种更多的土豆。
她蹲在三号农田边上，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土地。
地是有的，但轮不到她。
农田区的每一块地，都有分配。种什么、种多少、收成归谁，都写着规章制度。她一个三等农田的看护员，能种的那一小块地，还是老赵当年帮她争取来的。
苏云鹤想了想，站起来，去找管理员。
管理员叫周原，四十多岁，戴副眼镜，成天坐在田埂边的小屋里，对着一个破平板。农田区的地都是他管的。
苏云鹤敲了敲门。
"周叔。"
周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小云啊，什么事？"
"我想申请一块地。"苏云鹤说，"不用大，就三号农田最角落那片就行。"
周原愣了一下。
"那片不是已经有人在种了吗？"
"种的是普通土豆，产量上不去。"苏云鹤说，"我想在那片试试新品种。"
"新品种？"周原皱了皱眉，"就是你那个木箱里种的土豆？"
"对。"苏云鹤点头，"我已经育出第一代了，抗性好，不苦，产量高。我想扩大到地里试试。"
周原放下平板，看着苏云鹤，叹了口气。
"小云，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是那块地，是有指标的。"
"什么指标？"
"那片地的土豆，虽然产量低，但好歹是纳入计划的。你要是把那片地换品种，收成出了差错，上面问下来，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会出错的。"苏云鹤赶紧说，"我观察好久了，那片地的土壤污染指数最低，土豆抗性最强。我有数据，你看——"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破本子，翻开，递过去。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四十天的观察记录，日期、株高、叶展、焦边情况、土壤状况。
周原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递回来。
"小云，你这个东西，我看不懂。"
"我能看懂就行。"苏云鹤接过本子，"周叔，你就给我一块地，就那块角落。我保证，三个月内，那片地的土豆收成，翻一倍。"
周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收成的事。"他慢慢说，"是规矩的事。"
"什么规矩？"
"农田区的地，怎么种，种什么，都有规定。你是看护员，你的职责是看好地，不是改地。你要是把地改了，别人也学你，今天改这块，明天改那块，农田区不就乱了吗？"
苏云鹤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周原看着她，语气缓了缓。
"小云，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也是好庄稼人。但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要是真想把地种成那样，得往上头打报告，让人批。"
"打报告找谁？"
"科研院。"周原说，"地怎么种、种什么品种，都是科研院定的。你去找他们批，批下来，我就给你地。"
苏云鹤沉默了。
科研院。
就是那个李研究员，说她"阿猫阿狗"的地方。
她捏着破本子，指节发白。
"……行。"她咬了咬牙，"我去找他们。"
—
第二天，苏云鹤洗干净手，换了件干净衣服，揣着破本子，去了科研院。
科研院在高架最上面几层，苏云鹤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去过那么高。
她坐了好几趟高架电梯，每换一趟都要刷一次通行证。她是农田区的，权限只到中层，再往上就要审批。
她在半路的闸口被拦下来了。
"证件。"闸口的警卫说。
苏云鹤把通行证递过去。
警卫看了看，皱眉："农田区？你上来干什么？"
"我去科研院，申请土地变更。"
警卫上下打量她，一脸怀疑。
"科研院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他摆摆手，"农田区的，有事找你们区里的管理员，别往高区跑。"
"我找管理员了，他让我来找科研院。"苏云鹤解释，"我有东西要申报。"
"什么东西？"
苏云鹤想了想，把破本子递过去。
"我的育种记录。我在农田区育出了一个抗性土豆，产量高、不苦，我想扩大种植，需要科研院批准。"
警卫接过来，翻了两页，嗤笑一声。
"你？育种？"他把本子丢回来，"你一个种地的，育什么种？科研院那么多研究员，都没听说有成果，你倒先有了？"
苏云鹤接住本子，没说话。
"回去吧。"警卫摆摆手，"要申请，走正规流程，去你们区里报备，层层审批。别指望直接闯上来。"
"我走的就是正规流程。"苏云鹤说，"管理员让我来科研院。"
"那你让管理员给你开个证明，盖个章，再来。"警卫不耐烦了，"没有证明，我不能放你上去。这是规矩。"
苏云鹤站在闸口前，看着那道自动门，缓缓关上。
她捏着破本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了电梯。
—
回到农田区，天已经黑了。
苏云鹤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五个木箱，一言不发。
老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上去？"
"嗯。"苏云鹤低着头，"被拦在半路了。没有证明，上不去。"
老赵掏出烟袋锅子，在鞋底敲了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苏云鹤看着眼前的木箱，看着那几株嫩绿的苗。
"我不想怎么办。"她小声说，"我就是想种点土豆，怎么就这么难？"
老赵没接话。
风从高架的缝隙里吹下来，带着凉意。
苏云鹤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突然，她抬起头。
"赵叔，你说，我要是真把土豆种出来，让大家都吃上不苦的土豆，他们会不会还拦着我？"
老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他们会拦不住。"
苏云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不就得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那五个木箱。
"我不往上跑了。"她说，"我就在下面，把土豆种出来。等土豆熟了，我端着土豆上去，看谁还敢拦我。"
老赵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他说，"这话，像你爹。"
苏云鹤蹲下来，给最壮的那株土豆苗拢了拢土。
光幕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很淡，老赵没看见。
【宿主，你有两块地可以用。】
苏云鹤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哪两块？"
【三号农田，你脚下这片角落——它属于你的种植区域，你可以在权限内改种。另外，你之前在木箱里观察到的"污染降解"现象，需要更大的场地验证。三号农田边缘，有一块弃耕地，污染指数较高，无人使用。你可以在那上面试种。】
苏云鹤眼睛亮了："弃耕地？就是没人管的那种？"
【是的。但污染指数较高，作物可能活不下来。】
"那正好。"苏云鹤说，"要是能在污染地里种出来，那才是真本事。"
她抬头看了看那片弃耕地。
黑漆漆的，荒着，草都没长几根。
但苏云鹤看着它，眼睛亮得像星星。
"等着。"她小声说，"我这就去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