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的夜来得迟。西边那片天烧了半晌才肯暗，城墙赭红，像挂了满墙干涸的血。
沈夜被铁链锁着腕子，站在拍卖台中央。
台下有人嚷："灵韵微弱，半点用处都没有的精灵杂种！起拍二十枚铜灵币——"
哄笑里夹着一句："五个铜灵币我收了，剁了喂狗。"
沈夜没吭声。他垂着眼，像认命。链子是新打的，毛刺蹭着腕上那圈旧印——青壤村给的，打娘胎里带着。两种印叠在一处，他觉得很可笑。
台上不止他一个。前头刚拖下去一个脚筋被挑断的兽族，再前头是个颈子印着降纹的精灵妇人，卖了个好价。每成交一笔，台下就叫好，那动静和赌坊掷骰子一个样。
他看了三场，把场子看明白了：谁在拍、谁在传话、谁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网这种东西，从外头剪是剪不完的，得自己钻进去，做网上一根线。
被抓，是故意的。
三年了，他追这条奴隶网络的线，从南边商埠追到北边渡口，线头一段段断在别人刀下。到最后他改了主意：既然线头总捏在人手里，那他就把自己，直接送到人手里去。
二层垂紫纱的雅座里，坐着个戴面纱的银发女人。气派和楼下那些铜臭的阔不一样，是骨子里的矜贵。沈夜在心里嗤了一声：公主病。
"五十。"二层飘下一句。
满场一静。拍卖师的手僵在半空："这、这位客人，五十枚——"
"不用找了。"女人说。
五十枚铜灵币，够城西买两亩薄田。买一个"没用处的杂种"？沈夜挑了挑眉。
也就在这一瞬，他左眼忽然一烫。
不是疼，是像有人往瞳仁里塞了颗烧红的炭。视野猛地翻了个个儿——光、水、木头里的年轮、人身上流动的灵韵，全在银金色的底子上摊开。他甚至看见那胖拍卖师袖口藏着的短刀，和二楼雅座后头两个随侍绷紧的脚筋。
地，也在颤。极轻，极细，像一队人贴着墙根跑，把力全收在脚掌里。他在荒原躲过猎户，认得这种跑法：那不是人。
轰——
大门被人从外头撞碎。木屑混着夜风卷进来，三道黑影贴地掠入，身子半透明，像把人形泡进了墨里，唯独眼睛是两团幽绿的光。
幽冥族。
全场炸了锅。尖叫、推翻的椅子、四散的灵韵灯。光一乱，人的脸在乱光里忽明忽暗。
那三道黑影，直扑二楼雅座。锁定的，正是那个银发女人。
沈夜没动。他在等——等它们把路数露全。可左眼不受他控，银金的光自己铺开，把那三道黑影看穿了：它们身上有一道道"缝合处"，薄得很，是把虚影缝成一具身子的地方。
看得到，不代表打得了。他这具身子，只有三年种田剩下的力气，和一颗刚醒来没多久的左眼。
"……跑还是不跑？"他转头，对身后还没回过神的银发女人笑了笑，嘴角带血，"公主殿下，买了我就得管饭——现在，跑不跑？"
女人盯着他的左眼，面纱下的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慌，慌的是另一件事：这双眼睛，不该存在。
楼下，成群结队的甲片摩擦声涌上来——城卫。
三道黑影背对窗，一字排开，把雅座堵成死路。
沈夜把女人往身后压低半寸，左眼银金亮着。他看见当先那名刺客落脚的一瞬：脚尖点地三寸，身子折成歪斜的弧，恰恰避开了栏柱——不，是避开了栏柱后头那道"气"。
看清楚了。
他反手一扯帘布，整幅紫纱兜头罩住最近那道黑影。暗影在纱里鼓了一下，像有活物在挣。
"下去。"他说。
女人翻身跃出窗，落地无声，月华一垫，轻得像一片雪。
沈夜跟上。跳下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纱在鼓，鼓得越来越急。那三个东西身上的缝合处，正在自己松开。
不是被打的。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线抽了。
后头传来鼓声停、爆响——三个刺客自毁。
他没有回头，把女人往巷口一推，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歪进了黑暗里。
巷子里，女人停住，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不是质问，是确认。
沈夜靠在墙上，链子哗啦响，一副被吓软的样子："杂种啊。灵韵微弱、半点用处都没有的那种，拍卖师喊过的。"他抬了抬腕上的链印，"货，如假包换。"
她没笑。目光落在他左眼上，停了很久。
"那双眼睛，"她慢慢说，"活了三百年，我只在族里禁典见过一次名字。"
沈夜的笑僵了半秒。
"叫什么？"他问，声音轻了些。
"烬瞳。"她说，"守种人替后来人留的窗。可它早该灭了——三百年前就灭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沈夜忽然觉得，那颗塞进左眼的炭，凉了一寸。
他本想装到底。可"烬瞳"两个字，像把他藏了三年的某根线，轻轻拽了一下。
"灭了才好，"他重新笑起来，还是那副懒样，"说明今夜我运气好，捡了双假的。"
女人没再说话。可她看他的眼神，从"买回来的货"，变成了"得看住的东西"。
沈夜摸了摸还发烫的左眼，心里却凉：那双眼睛自己睁开的这一下，到底是福，还是——有人，早就在等它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