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比沈夜想的顶用。小狐狸把脸埋在账册里,爪尖沾墨,一行行捋金牙队的旗号、暗码、往来的城埠。她不是认字,是认"形"——狐族看纹路比看字准,换个地方出现一样记得住。
第二天她就开始骂:"这本是假的。前头写'十七人往北',后头收货却写'十六'。少的那个人不是死了——死了划横线,他们不划。"
"那是什么。"
"半路卖了。"九儿咧嘴,"卖给谁不知道,可我认得那印记:队里卖货用私印,不惊动上头。"一本账做两副,上头看一副,底下一副。金牙比他想的谨慎,也比他想的贪。
第三天,她把皮纸拍在石上,指尖点北边墨圈:"黑齿坞。金牙的老巢,名义上废矿镇,实则囤货窝。我从前替人探消息,听过。"
女人眉头微蹙:"黑齿坞在两国交界灰地带,天衍帝国的手伸不到,精灵规矩也管不着。他挑得好。"
"挑得好,死得也快。"沈夜掰了干粮丢一半给九儿,"到了坞外你别进。你鼻子灵,远远盯着退路,我们俩进去。"
九儿瞪眼:"凭什么——"
"凭你进去,金牙认得你脸。"他弹她脑门,"情报官坐镇后方,这才像话。"女人补了句:"他说的对。你价值在消息,不在打架。"九儿瘪瘪嘴,到底没犟,把假账也收了:"辨得出假账的人,往后有用。"
沈夜看她一眼:"你从前替谁探消息。"
"我们那一支,散得早。"九儿抠袖子,"我娘没了,跟个老探子跑腿。他教我认旗号、记暗码、看人走路,说这行当最要紧的不是鼻子,是记性——记不住,鼻子闻见也没用。"
"他人呢。"
"死了。"她说得很轻,"去年冬天北边一个镇上,他去听消息,回来路上被人从背后钉了一刀,刀喂过药,我没救回来。"
"所以你别嫌我胆小。"九儿抠起一道印,"我跑得快,是因为跑过很多回。"
火里枯枝"啵"地炸了下。女人忽然问:"往北那个镇,叫什么。"
九儿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头回有人接住这句话:"落石门。镇子小,一条主街,街东头卖馄饨的老头姓黄,辣子自己磨。我后来再没去过。"女人点了头,记下了。
沈夜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觉得这趟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帮手,不是钱,是有人替他记那些他记不住的事。他记青壤村、记仇、记方向;她们记人,记那些死了的人爱吃什么。
那一夜他没有睡,坐在石头上磨一把从营地带走的短刀。磨到后半夜,女人起来添了一次火:"你磨刀的声音,像有人在锯骨头。"
"那我轻点。"
"不必。"她坐回火边,"我听着安心。"
北上这程,女人的冷壳有了缝——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气得笑出来,夜里守值偷偷往他手边推火折子,从不看他,像做件无关自己的事。沈夜接了,也不谢。
第七日过狼烟渡。渡口是荒原边最后人多之处,几十条船载人带货,三不管,什么话都敢说。沈夜三人挑最偏的棚子,给九儿要碗汤,自己和女人各半碗——钱得省,他那个"五十铜灵币"的身价,一路只在饭钱上有体现。
棚子另一头,醉佣兵头子脸上有刀疤,搁着口豁口阔刀。他先看见女人漏出兜帽的银发,又看见沈夜腕上没退的铁链印,咧嘴起哄:"公主带个奴才出游呢?"棚里静一瞬,有人笑。他得意抬高声:"这奴才瞧着弱,别是榻上用的——"
话没说完。沈夜甚至没站直。左眼半睁,银金里把那佣兵拔刀的起手拆得清清楚楚——右手按鞘、拇指挑扣、腰往后沉半分借力,老手,起手比嘴利索。
沈夜侧身一错,暗影步借三分巧劲,掌轻飘飘按在对方腕骨上。"咔。"刀当啷落地,手腕软垂,人被巧力带得转半圈,脸朝下栽进烂泥。全程不到一息。
棚里笑声全噎回去,沈夜在那人背后站了一息:"我这套手法,是跟幽冥族学的。"泥里人哼了声没敢抬头。"幽冥族你知道吧,半透明、两眼发绿、专挑夜里来的。上回见着三个。要不要我回去喊一个,给你看看榻上用的招怎么使。"
泥里人开始往后爬。沈夜直身拍灰,冲烂泥笑:"哥哥,你这嘴比我的链子还该洗。"
女人抱着臂,嘴角极淡挑了一下——那点笑意里头回没了嫌恶,倒像新鲜。九儿在后面"噗"地笑出狐鸣。
出渡口,女人走他侧后半步,忽然问:"幽冥族那套步法,你从哪儿学的。"
"落霞城。那夜你亲眼见的。""你只不过看了一遍。""差不多。"
女人没再问,只又看了他左眼一眼。这一路,她看那只眼的次数快赶上望北边的天。
夜宿荒庙,只剩半截台子和一堵挡风的墙。九儿卷在外袍里睡了,睡得很沉,像知道有人守着就不用再竖着耳朵。女人破天荒没嫌地脏,挨火坐了,忽然开口:"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青壤村,地薄。"
"青壤村在哪儿。""北边。很远。"两个字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三年前村子还在时,他从不觉得远;后来村子没了,那段日子忽然远得像别人的一生。
"种地的人,"她看他腕上印,"不会有那种眼睛。"
他笑一声没接。火光里左眼映着跳动的橙,看不出银金。"有一天告诉你,"他说得很轻,"等这趟事了。"
女人没再问,把外袍解下搭在九儿身上,抱膝看火。火星噼啪。沈夜数柴添到第五根,听见她极轻一句:"我信过很多人。"他没接。她又说一遍,像跟自己交代:"后来都不在了。"
沈夜把最后一根柴搁进火里,火星腾地窜高:"那你先别信我。看我做什么。"
女人垂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一小片影。
又走五日。越往北路越窄,草从枯黄变灰白,最后两天连野狗痕迹都难见——那地方不养别的,只养灰。
黑齿坞的轮廓在灰雾里浮出来时,沈夜摸了摸腕上铁链印。三年了。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