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们没敢停。从营地出来,沈夜带着人往东走了后半夜。他不走直的——先往东,再折回来往北偏半里,最后钻进一片乱石滩。乱石滩的地是硬的,踩不出脚印;风从石缝里穿,把气味也带散了。
九儿一路没出声。她被他抱在臂弯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褂子,抓到指节发白。直到他在一处石缝下把她放下,她才"哇"地出了声——不是哭,是喘。像在水底憋了太久,一下子浮上来。
"喝水。"女人把自己的水袋递过去。
九儿接过来猛灌两口,打了个嗝,这才看清自己坐在哪儿——两面石壁夹着的小窝,顶上被一块斜石压着,风进不来,还能看见外头一小片天。
"这地方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沈夜蹲在石缝口往外看,"我数着地方找的。要找三样:风往哪吹、地硬不硬、退路宽不宽。三样都合,就是这儿。"
九儿"哦"了一声,抱着水袋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顺来的账册,摊在膝盖上:"这个……我看得懂。你们要不要?"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你看得懂?"
"我认得旗号,也认得数字。"九儿把册子翻开,指尖点着页脚,"他们记账不写真名,只写号。一个号是一队人,号下面分小号,是每一批。"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沈夜见过的东西——认货。
"你今年多大。"
"十二。我跟着一个老探子跑了三年。"
"他会教你这些?"
"他不教。他在账上写字,我就在旁边看。看不会的我就问,他打一巴掌,我记一辈子。"
沈夜没插话,只把外袍撕了一截缠在小臂上——三道抓痕结了痂,被风吹得发痒。
"还有一件事。"九儿探出半个脑袋,"营里那七个人,我认得兽族大叔。他跟我一个车队,走南线。他说这批货不走南,走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押货的头儿吵架了,嫌价钱低,说这价连'上头的数'都补不上。"
"上头的数。"沈夜重复。
"嗯。那时我以为'上头'是说老板。可骂完第二天,他们就把车往北调了。"
女人忽然道:"他们在替别人收货。"
"对。"九儿点头,"他们不像在赚钱,像在交差。"
沈夜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三年追这条线,他一直当金牙是网的中心——一个靠卖人发财的胖子。可若连金牙都只是"交差",网心就在更上头。
上头。多远算上头。
"记着这句。"他说。
第一夜分两班。前半夜只有风,风从石缝里过,吹出很细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沈夜左眼半睁,把外头乱石滩扫了三遍,第三遍看见一点"热"——三只野狗顶风往北,走一段停一段,鼻子往下压。不是找食,是避人。前面有人。
他滑出去摸到高处往北看:三里地外两点暗光一闪一闪,往南移。带灯走路,不怕被人见——一队正式的、有指挥的人马。
"金牙的人?"
"不一定。但金牙今夜死了人。"
女人静一息:"他们若来找人,不会只看营地。"
"对,会沿我们的退路找。"
"那不能等。"
"得先走。"
九儿已经坐起来,把账册卷进怀里,动作利索:"我带得动。"
那一夜沈夜睡得极浅,每隔一阵睁眼扫一遍石缝外,数着风:西来是硬的,北来是碎的。后半夜风变成碎的,他便没再睡。
天亮雪落,很小,落石即化。他把三人留痕抹平。九儿也蹲下去帮忙,擦得比他还仔细,连石缝里一小块都抠干净了。
"现在不是跑,是躲。"沈夜说,"跑的人留印,躲的人不留。"
第二夜改往西。北是金牙地盘,南是渡口,东是他走过的路——那队人必从东压来,只有西边空着,对方想不到。
西边一片灰土,连草都矮,脚下沙沙响,像踩在骨头上。走一刻他就明白:灰土扬起来留印,一夜风盖不净。不能久留。
走到后半夜,女人忽然停住:"后头。"
沈夜左眼亮起。东边灰土尽头,三个点正移过来——脚掌落地先点后压,力沉进地不回膝。那是踏地探风,他从黑齿坞巡夜壮汉身上刻下来的步法。
"是人。三个。用的我前夜摸营看的那套走法。"
"金的护院?"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怎么找人。"
他把三人摁进洼地,左眼再亮:两人一前一后,第三远远吊着听风。中间是眼,后头是嘴。
"我打中间,你截后头。"
"前头那个呢。"
"会跑——跑回坞里报讯。"
女人没答,只解开兜帽系带,把银发重新拢进帽里。沈夜忽然懂了她不拦的意思:报讯的人跑回去,对面就知道"抢货的往西走了",往西追。他们真正要去的,是北。她比他更早看清了这条路上每个人要付的价。
三个点进洼地。沈夜贴地滑出,从下往上撞——那人脚正落在"先点后压",力沉地里没抽回。一掌按膝弯,那点沉力全留在地里,人往前扑,刀没出鞘。
百步外女人动了,月华在她掌心凝一线贴地掠过,淡得像月光落土。后头第三人膝上一划,慢了下来——慢就够了,前头的人跑远了,没再回头。
"走吧。"撤退时沈夜没看那两个倒地的。留活口不是心软,是递信。
第三天一早,九儿把账册摊开,又添了张皱巴巴的皮纸——被抓前藏在衣襟里的。
"我这两天把册子上的号,跟这张皮纸对了对。有个地方对不上。"
"哪儿。"
"册子上往北送到第九批就断了,"她指甲划着账页,"可皮纸上记得更远,第九批之后还有第十批。"她把皮纸合上抱回怀里,"再给我三天。数字这东西,差一个号就差一队人。我要对到能咬死了说,才告诉你们。"
沈夜没催。三天就三天,三年都追了,最不缺的就是等。
只是他盯着外头看了很久,摸了摸腕上那道印。印不热,却比从前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