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东南沿海地区最繁华的大都市，山海相连，霓虹如昼。无数人前赴后继涌进这座“省城”，想成为下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她不是。
杨桃正站在窗前。26楼，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刚好够她将这片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
她穿着一条垂褶棉麻睡裙，素净的料子软软地贴着身体。光线从背后透过来，勾出腰线的弧度，以及锁骨下方那片起伏的海浪。
裙摆下面露出一双柔润的小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头发随意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
是一个人独自穿过无数个深夜梦魇之后的稠密。
！！！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男人的鬼话！”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是有目的的！”
“你低估了人性的坏！离开我你要吃大亏的！”
“一个人在外面别被人玩弄了！在古代可是要被沉塘的！”
……
母亲的声音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她耳膜里。
即使离开那个家已经八年了。
而此刻她脑海里闪过的，是白天面试新公司，人事部那个胖女人扫了一眼她简历的籍贯栏，轻蔑地说：“哦，那个地方来的啊。”
那个地方。
屿洲岛。全省最偏远的县城。她和母亲住的那个小岛。
那个永远弥漫着中药味和母亲咒骂声的家。那个她凌晨五点起来背书，母亲会推开门骂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你考得上吗？”的地方。
海城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霓虹和尾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却让人清醒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思绪逃离了屿洲岛那个地方。
她也幻想过。幻想有人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安静地把她拢进怀里。温热的，安静的，像把她从一场漫长的溺水里，慢慢捞起来。
可那个“想被爱”的念头稍冒出些，她便觉得自己“脏”了。仿佛真就是古代被沉塘的坏女人。
唉。这种”心理障碍“伴随了她十几年，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瘦瘦的，孤零零的，像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某一帧。
(｡ ́︿ ̀｡)
忽然，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三个字：杨女士。
铃声在黑暗里响了五秒。她才用拇指不情愿地划开接听，按下免提，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顺势躺下。
“喂，妈。”
“还没睡呢？”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出乎意料地温和，“都几点了，明天不上班？”
“马上就睡了。”
“刚才你发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夜景。”
“夜景？”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判的味道，但很快被那种她熟悉的、伪装成关心的语调盖了过去：“你这样会暴露你住在哪里。给坏人可乘之机。”
杨桃没接话，把被子拉到胸口。这种开头她太熟了。先是关心，然后是不满，最后是判决。
果然。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人心难测，说不定就有谁想要搞死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是个模糊的夜景而已。”她声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没拍到小区，没拍到我的窗户，连我在哪一层都看不出来。能从这个角度拍到那片灯光的人——没有几万户，也有几千户。”
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一个无名之辈，从不惹事。哪来那么多坏人。”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可怕。没有人是真心的，接近你都是想利用你。只有我——只有你伟大的母亲，才会无条件为你好。你要永远记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别做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杨桃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要睡觉了。挂了。”
她伸手准备按下那个红色图标。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工作到底怎么样？海城那种地方，是你待得住的吗？要实在混不下去就回岛。码头的库管吕伯娘下个月退休，我跟书记说一声，你回来正好接岗。”
杨桃知道，这是要换一个方向进攻了，“不回。”
“你在那耗什么？事业上不去。又没男人要。一事无成！”
“……十一点了。我真的要睡了。明天早班。”
那头还想说什么。她没给机会，拇指按下去，整个世界清净了。
她起身，把手机拿到客厅。回来时顺手倒了半杯水。
躺回床上。
去它妈的。
明天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
可刚才那几句话，从黑暗的角落里涌出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回了水里。
既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没男人岂不更美哉？自相矛盾的说辞！谬论！
鸡蛋里挑骨头，骨头上刻罪名。她在脑中博弈，尝试击碎那些有毒的话。
窗外的霓虹一寸一寸昏睡，她的眼皮也沉下去，手指还攥着被角。
(_ _).｡o○
蓦地，床在动。
不，是整个房间在动。墙壁在变软，天花板在下沉，吊灯像一只倒挂的蜘蛛，慢慢朝她垂落。她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到他肩膀的轮廓，很厚，像一堵墙。她能闻到他身上——柴火、蜡油、金属混合的味道。
像是母亲口中的那种臭男人。
她的双手被他按在枕头两侧，十指交扣，力道很重，她挣脱不开。
然后床塌了。
地板裂开。
她整个人从二十六楼往下坠，对面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下坠的她。
咻——
她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床单湿了一片。
呼。是梦。
杨桃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眼圈青黑，头发凌乱。
( ･᷄ὢ･᷅ )
她才不到26岁。
已经在急诊室的日光灯下熬过了三个冬天。
上个月，她终于从集体宿舍搬出来，住进了这个“老破小”。说是独立的一居室，其实也就巴掌大。但好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当年在省医科大读护理本科，她最终还是放弃了保研，选择直接进入海城最大的公立医院工作。她需要尽快经济独立。
所有人都说：护士虽然累，但铁饭碗，稳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过是太迫切地想要经济独立了。
太想快点、再快点，脱离那个家。脱离母亲无休止的情感施虐，脱离那句永远挂在嘴边的“我给了你生命，供你吃穿，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有的人离开家是为了梦想，而有的人，是为了逃离。
护士这工作……是挺稳定的。
稳定地脚打后脑勺，稳定地精神高度紧张，稳定地熬夜，稳定地在这个年平均气温在21.9℃-23.8℃之间的亚热带城市里，裹着厚厚的袜子睡觉，还是暖不过来。
稳定地失眠。
……
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海浪。
她打了个哆嗦，关上窗，拉好窗帘。
明天还要上班。
而新面试的工作，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