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这儿,除了离医院近——步行也就十分钟。她尤其中意的,是这扇窗。
这个能看见城景和山景的窗。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瞥见远处细细的海岸线。徘徊窗前,也是她在这个“老破小”里,觉得最温暖的时刻。
可今年的冬天,冷得和记忆里任何一个冬天都不同,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凛冽。
晚上能降到七、八摄氏度。海城靠海,湿度大,所以体感温度要更低。
(・◇・)/~~~
在接到母亲电话的那个深夜之前,是这样过的。
这一天,傍晚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低估了体感温度的杨桃穿着单薄的风衣走在回家的路上。
早上请假去面试,见了人事那张臭脸。下午回医院,超负荷的班又像一台榨汁机,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拧干了。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海风,好似无数淬过冰的银针,一根根钉进她的骨缝里。
“好冷啊。”她小声嘟囔着,把身上那件薄风衣使劲裹了裹。奈何风衣实在太薄,裹得再紧也挡不住寒意。
她缩着肩膀往前走,步伐被冻得有些哆嗦,忽然就觉得鼻尖一酸。
这种时候,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
(@ ̄ρ ̄@)
呸呸呸!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享受!杨桃立马哄好了自己,好像承认需要陪伴是多么可耻似的。
……
要说,她确实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
手机里除了“AAA防水补漏空调维修”,几乎没存过异性的号码,更别说聊天了。
大学里倒是有不少追她的,可每次有男生靠近,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
最离谱的一次,一个学长在图书馆忽然拦住她表白,她一紧张,伸手一推——学长没站稳,摔在地上,脚踝肿了好几天。
从此在校园里她有了“铁牛(谐音妞niu)”的外号。铁树的铁。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毛病。
好友竹子倒是给她下了诊断,说你这叫“回避型依恋人格”。
竹子翻着手机里的心理学文章,一条一条念给她听:童年创伤、情感忽视、害怕亲密关系……
她听着,没反驳,也没点头。有些词确实扎中了什么,比如“害怕受伤所以先推开别人”,比如“渴望亲密又恐惧亲密”。
她甩甩头发,想把竹子那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什么回避型,什么依恋人格……说的跟她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似的。
冬夜的街道,冷风迎面扑过来,倒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亮起。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像在和另一个自己比赛。
然后她看见了那家 7-11。
暖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淌出来,仿佛在冰冷的夜里召唤她。
她停住脚步。
偏头看了一眼那灯光,忽然弯了弯嘴角。
“反正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家了,”她对自己说,声音悄咪咪的,“不如来瓶啤酒暖暖身子,嘿嘿。”
其实,她也期望酒精能暖一暖胸腔里凉透的心。至少,能短暂地麻痹一下这满身的无力感,也是好的。
她走到货架前,挑挑拣拣,选了一罐度数最低的啤酒。转身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根关东煮。
“就当宵夜加餐啦。”她又对自己说。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那个小朋友,就是她自己。
揣着啤酒走出便利店,她打开喝了两口。一手举着关东煮,一手握着啤酒,继续往家走。
她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精不耐受,喝两口就上头。可今晚,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头重脚轻的感觉从耳根爬上来,步子像踩在棉花上。“杨桃啊~再两步就到家咯。”她继续小声咕咕。
路灯在她脸上晃了晃,只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SUV,那亮得反光的车窗玻璃映出一个影子——
那人穿着薄薄的旧风衣,一手握着啤酒,一手举着关东煮。脸颊绯红,像胭脂擦错了位置。
凑近车窗再照了照,她眉眼像星星落在了银河里,迷迷朦朦的。嘴唇肉肉的,微微张着,呼出白色的雾气,散开在玻璃上。
杨桃对着那个倒影笑了笑,大声嘀咕了一句:“哎呀这谁呀,微醺也颇有几分姿色!”
这个时候,车窗缓缓降下。
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车窗,降下来,露出的是一张线条分明的男人的脸。俊朗的面容下,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压迫感。
他看着她。疑惑的神情,又忍不住带着些许戏谑。
“你没事吧?”
那是一辆黑色的法拉利 Purosangue。杨桃虽不认识什么豪车,但那车型配着黑色的漆面在路灯下像一头蛰伏的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耸耸肩,晃晃脑袋,皱了皱鼻子。
眼神闪躲。
“一个女孩子在路边喝酒,”他说,收起了刚才的表情,语气里多了点什么——是关心?责备?还是两者都有?
他顺势把修长的胳膊搭在车窗框上,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不怕遇到坏人么?”
“坏人?”她眨巴眨巴眼,终于看向他。
“只要你不是坏人就行。”
她努努嘴,举着关东煮的手朝前面指了指:“我前面就到家了,喏——”
十米之外,就是她住的那栋楼的小区大门。
说是小区,其实就只有一栋楼,和楼下的小花圃以及活动室。旧是旧了点,但毕竟是国企家属楼,门口有保安,门禁也还严。安全性还是很好的。
说罢,她转身离去。
在她的身后,车门打开,他走下来。
高大。挺阔。西装外面没穿大衣,脚下是一双黑色白底休闲鞋。他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矛盾感,在这七摄氏度的夜里,像是不觉得冷。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他数着楼层,一层、两层……直到26楼,有一扇窗亮了。
温暖的黄色灯光,从那个灰扑扑老楼里透出来,像一个星星,落在这个冰冷的夜里。
他怔怔地望着。
毛毛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