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力量房还没开主灯。
江澜从侧门进去,鞋底带进一点潮湿的泥,停在门边的橡胶地垫上。器械区只有两盏顶灯亮着,深蹲架的钢杆泛着冷光,墙边的饮水机漏了几滴水,杯托下有一圈干掉的水痕。
她昨晚把训练计划抄在手机备忘录里。
热身二十分钟,负重深蹲四组,跳箱五组,最后做出发爆发力测试。第一天的训练被临时加量,她没来得及复盘,今天得把自己的身体状态重新摸一遍。
档案柜在力量房最里面,铁门上贴着“短距离组”三个字,边角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揭过。
江澜输入密码,拉开柜门。
最上层放着她的蓝色训练册,封皮有点皱,左下角还沾着昨天池边的水渍。她翻到测试页,手指停住了。
连续三周的数据页,全没了。
不是缺了几行,也不是字迹模糊。
是整整十七页,被人从装订线旁边撕掉,只剩下一点不齐的纸边。后面夹着的只有几项普通成绩:立定跳远两米四一,卧推四十五公斤,出发反应零点七二秒。
那不是她的成绩。
江澜把训练册压在深蹲架旁的凳子上,翻到封底。记录册的编号没错,姓名没错,入队日期也没错。可她上个月在省队测出的立定跳远是两米六三,出发反应稳定在零点六八以内。
她拿起手机拍照,镜头扫过纸页残边。
“来得挺早。”
身后有人说话。
江澜回头,贺沉站在门口,黑色运动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平板和一杯没喝完的美式。他显然刚从泳池那边过来,鞋底还有一层薄水,站在地垫外没有往里踩。
江澜把训练册递过去:“我的档案被撕了。”
贺沉没立刻接,只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页:“这是你的数据?”
“不是。”
“哪几项不对?”
江澜报得很快:“跳远少二十二厘米,卧推少七公斤,出发反应慢零点零四。还有三周的负荷记录没了。”
贺沉接过册子,拇指压过撕口。纸页被撕得很干净,显然不是临时翻坏的。他抬眼看江澜:“你确定不是之前归档遗漏?”
“我每周都签字。”
“签字页呢?”
“也没了。”
贺沉把咖啡放到窗台上,杯盖边缘沾着一点褐色液体。他打开平板,调出体能组后台:“电子档有备份,先看系统记录。”
江澜没说话,只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昨晚看见助教没录入成绩时,心里就有数。可她没想到,对方连已经存在的东西都敢动。
门外响起脚步声。
程野抱着泡沫轴走进来,脖子上挂着耳机,一只鞋带没系紧,拖在地上。他看见江澜和贺沉围着训练册,笑意卡了一下。
“这么早开会啊?”
贺沉头也没抬:“你的训练档案谁管?”
“以前归陈教练组,现在……应该是综合办公室吧。”程野靠到门边,视线落在册子上,“怎么了?”
江澜把缺页翻给他看。
程野站着没动,耳机线在胸前晃了一下。他盯着那道撕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移开眼。
“这种东西,系统里肯定有。”他说,“别急。”
贺沉点开后台,输入江澜的姓名和运动员编号。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行灰字。
——该档案当前不可访问。
贺沉又换了管理员入口,仍旧是同样的提示。
程野抓了抓头发:“可能真在维护,最近系统老抽风。上周我查心率曲线,也少了两天。”
“你找过谁?”贺沉问。
“找领队办公室呗,后来补回来了。”
“谁补的?”
程野顿了一下:“助理。”
贺沉抬头看他。
程野笑不出来了,低头把泡沫轴放到墙边:“贺教,我就是觉得……队里刚开始集训,别把事情闹太大。江澜昨天已经够显眼了,再追着档案不放,大家都不好看。”
江澜看着他:“我的数据被人撕了,谁不好看?”
程野没接话。
力量房外的走廊灯亮了一排,保洁车停在门口,桶里拖把头浸着发灰的水。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声音很轻。
贺沉合上平板:“去综合办公室。”
魏启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门没关严,里面有空调暖风和茶叶味。墙上挂着几张接力夺牌的合照,魏启明站在最中间,手里举着证书,镜框边缘落了一层薄灰。
他正在打电话,见三人进来,只抬了抬手。
“赞助拍摄的名单下午给你,蔓宁那边时间得优先安排。对,她状态没问题,队里会保障。”
电话挂断,他才把眼镜摘下来:“什么事?”
贺沉将训练册放到桌上:“江澜的体能档案缺失,电子系统无法访问,我要调取服务器备份。”
魏启明翻了两页,神色没什么变化:“系统维护,最近都看不了。”
“维护通知在哪?”
“内部技术问题,不需要向教练组逐项报备。”
“她连续三周的测试数据被撕掉了。”贺沉说,“这是运动员医疗和训练评估的依据,不能一句维护就算了。”
魏启明把训练册推回去,指尖在桌角划痕上停了一下:“贺教练,你刚来,可能不了解队里的工作流程。纸质档案转电子档时偶尔会有整理,没必要把普通失误上升到人为问题。”
江澜开口:“那就请把整理的人叫来。”
魏启明看向她,眼神停了两秒。
“江澜,国家队不是省队。这里每个人都很忙,不会围着一份训练册转。你昨天训练强度已经超过安排,今天先稳定心态,别被几张纸影响。”
“我的计划是谁改的?”江澜问。
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野站在后面,手指捏住自己运动服下摆,没出声。
魏启明笑了笑:“训练计划由教练组统筹,临场调整很正常。你成绩进步快是好事,但年轻队员最怕把偶然状态当成绝对实力。”
“所以把原始数据撕掉,留下普通成绩,叫帮助我稳定心态?”
“注意你的措辞。”
魏启明的声音沉下去。
江澜站在桌前,没有退。
贺沉把训练册收回来,语气比刚才更平:“系统维护到什么时候?”
“三天。”
“我现在以体能教练身份申请离线备份。”
“申请可以递,批不批要等流程。”
“那我先做现场复测。”
魏启明皱眉:“她昨天刚加量,今天不适合高强度测试。”
“正因为昨天加量,更需要复测。”
“出了伤病谁负责?”
唐婧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她手里夹着几份伤病报告,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支红色记号笔,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碘伏印子。
“我负责伤病评估,不负责替任何人掩盖训练记录。”她看了一眼江澜,“复测可以,但我全程在场,项目减到爆发力和基础力量,不做水上极限。”
魏启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唐医生,你也跟着胡闹?”
唐婧把报告放到桌边:“运动员的数据不清楚,才叫胡闹。”
贺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谢,只把平板夹回腋下:“十分钟后力量房。”
魏启明没有拦。他靠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气从缝里往外冒。
“贺沉,”他在背后叫住人,“你从运动员转教练没多久,别总以为竞技体育只靠一台仪器、一串数字。队伍要讲秩序。”
贺沉回过头:“秩序不是让数据消失。”
他说完,带着江澜出去。
力量房的灯全开了。
唐婧先检查江澜的膝踝活动度,又测了静息心率。她动作利落,按住江澜肩胛时却停了停:“昨天最后一组冲刺后,右侧背阔肌有牵拉感吗?”
“没有。”
“腰呢?”
“没问题。”
唐婧看了她一眼:“不是问你能不能忍,是问你有没有感觉。”
江澜停了半秒:“翻身的时候紧过一下。”
“位置。”
江澜抬手指了指右侧腰背。
唐婧在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语气没变:“跳箱高度降一级,深蹲只做测试重量,不许逞强。”
贺沉站在一旁调设备,没有插话。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回来,坐在角落拉伸,泡沫轴滚到一半就停了。他看着江澜戴上腰带,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头去系鞋带。
第一项,立定跳远。
江澜站在线后,鞋尖并齐。贺沉蹲在测量尺旁,唐婧拿着计时板,程野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矿泉水。
“准备好再跳。”贺沉说。
江澜点头。
她屈膝,摆臂,起跳,落地时脚跟稳稳踩住垫面。
贺沉拉直测量尺,报数:“两米六五。”
程野的水瓶歪了一下,几滴水落在地垫上。
第二次,两米六七。
第三次,两米六六。
三次有效成绩,全部比档案上的两米四一高出二十厘米以上。
唐婧把数字写进板子,笔尖划得很重。她抬头看了眼贺沉:“不是状态波动,原始记录有问题。”
“继续。”贺沉说。
卧推测试结束,江澜完成五十二点五公斤标准次数,动作没有变形。最后是出发爆发力,测力板上的曲线冲上去,屏幕数字定格在零点六五。
比所谓档案,快了零点零七秒。
力量房里没人说话。
窗外天已经亮了,训练馆玻璃上有一层白雾,远处泳池的广播开始播放集合通知。桌上的训练册摊着,缺页处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翘起。
贺沉把数据全部导进自己的加密硬盘,又让唐婧在测试报告上签字。
“原始记录一式两份。”唐婧说,“一份放医务室,一份给你。别再交到综合办公室。”
贺沉抬眼:“你这是不信任管理组?”
“我信流程。”唐婧把笔帽扣上,“但流程如果只剩一张嘴,我会留底。”
这时,程野终于站起来。
“昨天……”他看着江澜,话刚出口,又看见门外经过的几名队员,声音压低了些,“昨天你那份加量计划,不是临时写的。”
江澜转过身。
程野喉结动了一下,没敢看贺沉:“我早上在器材室看见过,前一天就夹在男队训练板后面。有人让我别多嘴,说只是让你适应国家队节奏。”
“谁让你别多嘴?”贺沉问。
程野站着没动,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一道凹痕。
门口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助教抱着一沓新计划表站在外面,视线落到江澜身上,笑得很客气。
“江澜,下午分组有调整。你不用回短自组了,先去男队陪练道。”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递过来。
纸上,江澜名字后面的原定专项测试,被红笔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