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训结束后，训练馆的电子钟刚过九点，白板上就多了一张新分组表。
江澜站在池边擦头发，水顺着发梢落在脚背上。她原来的名字在女子短自组第三道，旁边被人用红笔划掉，改到了“男队短冲陪练，第六道”。
第六道紧挨着男队冲刺组，训练量比女子组高一截。
苏蔓宁披着队服站在白板前，指甲刚剪得很短，指尖点着名单最上面一行：“蛙泳和混接要配合，主力组的时间得固定。短自这边先这么调，省得一条道上节奏乱。”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排器材。
助教拿着夹板附和：“这是综合考虑。男队下午要做百自耐乳酸，江澜速度快，跟着正合适。”
“我主项是五十和一百自。”江澜开口。
“所以才让你练。”苏蔓宁看了她一眼，“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挑适合自己的训练。进了国家队，总要学会配合。”
周围有人低头整理泳帽，有人假装听不见。池边的排水沟里卡着一片被踩皱的创可贴，水流没冲走。
程野站在男队那边，手里转着泳镜。他看了一眼名单，又迅速把视线挪开，笑着冲教练席喊：“贺教，今天强度可不低，江澜跟得住吗？”
这句话像替她问，又像先把退路堵上。
贺沉坐在计时台旁边核对平板，没立刻抬头：“计划谁批的？”
助教顿了顿：“魏领队说，训练分组内部协调，不用单独报。”
贺沉指尖停在屏幕上，屏幕里是江澜昨晚重新测出的力量数据。他抬眼看了白板一会儿，问：“间歇内容？”
“十二乘一百，后三组转五十冲刺，组间一分二十。”
“她昨天力量做了下肢爆发，今天原计划是技术调整。”
苏蔓宁把毛巾搭到肩上，语气不耐烦：“贺教，训练计划不是摆着看的。世锦赛预备名单快出了，谁都忙。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所有人停下来等她恢复吧？”
她说完，身后两个蛙泳组队员跟着笑了一下。
江澜把泳帽拉到眉骨，没看苏蔓宁，只问贺沉：“我下水。”
贺沉的眉头压了一下。
“江澜。”唐婧从医务室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个没盖严的保温杯，杯口留着一圈褐色水痕，“你右侧腰背的反应还没复测，不适合上这种量。”
“没事。”
“有没有事，不靠嘴说。”唐婧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肩背上，“昨天你深蹲最后两组代偿很明显。”
江澜没接话，把泳镜按紧。她知道唐婧是在拦她，也知道自己如果现在退回去，白板上那行“陪练”明天就会变成“无法融入集体”。
她踩上出发台，脚底沾的一点防滑粉落进水里。
“第六道准备！”
第一组一百米，江澜跟在程野后面。
男队的节奏快得不讲情面，前五十像拉开弓，转身后直接提频。江澜入水时被程野的水花打到脸，没擦，贴着线追上去。她的前半程没有掉，最后十米反而顶住了，摸边时只比程野慢半个身位。
计时教练报数：“一分零一二。”
男队有人回头看了江澜一眼。
第二组、第三组，她都没掉出队尾。
第四组开始，肩臂发沉，呼吸已经不顺。第六道外侧的浮标被水冲得偏向一边，她每次转身都能碰到那根浮绳，手背蹭出一小片红。程野在前面带节奏，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嘴上还喊：“跟住，别光靠硬顶。”
江澜没理。
到了第七组，苏蔓宁和几个女队员坐在看台边做拉伸。她没有下水，脚踝上缠着护踝，外面套着长袜，把那块旧伤遮得严严实实。
“她这动作不对吧？”有人问。
苏蔓宁拧开矿泉水，没喝，“划水太深，手臂已经拖了。冲得快有什么用，接力不是一个人游。”
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第八组发令前，程野站在出发台上，往教练席方向看了一眼。魏启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玻璃门内，西装裤脚沾着一点灰，正和助教说话。
助教对程野比了个手势，掌心朝下，压了压。
程野握着出发台边缘，指节有点白。
江澜已经戴好泳镜，没看见那个手势。发令一响，她直接扎进水里，前二十五米还咬在程野脚后。可到转身时，程野忽然收了频率，身体浮得更高，像是在等后面的人。
江澜从他侧后方逼上来。
两个人同组完成，计时表就会留下对比。
程野却在最后十五米明显放慢，甚至在江澜快摸壁时侧开半道，让她先到。
江澜抬头，水从镜片边缘流下来。程野已经摘了泳镜，朝计时台笑了一下：“我这组没顶住，算废了。”
他没看江澜。
苏蔓宁从看台下来，拖鞋踩过湿地面，留下两串水印。她停在第六道边上，低头看江澜：“你看，问题不就出来了？训练不是谁把别人逼得游不下去，谁就厉害。你这种节奏，放接力里，只会把队友带乱。”
江澜扶着池边，胸口起伏很重。她抬头时，眼神还稳着。
“是他慢了。”
程野脸上的笑僵住一瞬。
“江澜。”助教皱眉，“注意说话方式。程野是男队主力，没必要跟你抢一组训练成绩。”
“我没要他让。”
“没人说他让。”苏蔓宁答得很快，“你别把所有事都当成别人针对你。”
池馆里的空调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张旧赛事海报掀起一角。江澜撑着池沿，准备上台。
贺沉忽然开口：“别动。”
江澜手臂僵了一下。
贺沉从计时台后走过来，鞋底踩过水迹，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到她侧面，视线落在她右臂入水的位置。江澜刚才每次抬臂，右肩都会比左侧高出一点，划水末端也收得太晚，已经不是疲劳能解释的变形。
“抬右手。”他说。
江澜没动。
“现在。”
她抬起来，手臂刚过肩，肩胛附近就绷出一道不自然的线。
贺沉伸手按住她要继续发力的动作，隔着湿漉漉的训练服，力道很稳：“今天到这。”
“还有四组。”
“我说到这。”
“我能游。”
贺沉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人都听得见：“能游和该不该游，是两回事。你现在再下去，下午专项测试也不用做了。”
江澜盯着他，水珠从下巴往下掉。她想说自己撑得住，可右侧肩背已经开始发麻，连扶池边的手都在发抖。
贺沉替她把泳镜拿下来，放在池边的白毛巾上。
“责任我签。”他说，“停训决定是我下的。”
助教脸色变了：“贺教，下午测试名单已经排好了。”
“划掉江澜。”
“可她会认为——”
“她怎么认为，我来解释。”
江澜从水里上来，脚踩到地砖时晃了一下。贺沉伸手扶住她手肘，下一秒就松开，退回了半步，没给人留更多话头。
苏蔓宁站着没动，嘴角压得很直。她原本想让江澜在男队训练里掉下来，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新人只有一股蛮劲。可贺沉当众把人拦下，反倒像是替她挡了刀。
她转身时，护踝边缘露出一点贴布。唐婧看见了，目光停了两秒。
下午的专项测试名单贴出来，江澜那一栏被黑笔划掉。
旁边有人小声说：“真会挑时候，训练没完就停，下午也不用测了。”
“贺教这么护着，谁还敢说什么。”
“不是说她自己还加练吗？现在装什么伤。”
江澜坐在更衣室最里面，手里捏着一张冰敷袋。塑料袋外壁结了水，滴在长凳上。她的柜门上有一道新划痕，不深，像是钥匙刮出来的。
程野从外面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把一瓶电解质水放到她旁边。
“刚才那组……”他开口，又停住，“你别跟苏蔓宁硬碰，她最近状态不好，谁碰谁倒霉。”
江澜没看那瓶水。
“你为什么慢？”
程野摸了摸后颈，答非所问：“男队陪练本来就不是固定安排，魏领队说了，这阵子接力位置卡得紧，谁都不想出岔子。”
“所以你就慢。”
程野站着没动。更衣室顶灯有一根管子接触不良，光一闪一闪，把他脸上的笑意照得很浅。
“我不慢，他们就会说你抢节奏。”他说，“我慢了，他们最多说你不合群。”
江澜抬眼：“有区别？”
程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把冰敷袋按回肩上，塑料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你怕的是自己掉出接力名单。”她说。
程野别过脸，拿起空水杯，杯底在地上滚了一小段，碰到柜脚才停。他没有辩解，只低声说：“你以为我想这样？”
门外有人叫他名字。
程野走出去前，回头看了江澜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半，宿舍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
江澜洗完澡回来，肩上贴着唐婧给的肌贴。门栓有点松，她推了两次才扣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队内训练群跳出几十条消息。
最上面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她的训练数据页面，日期显示在三天前，训练总量被标成“超计划百分之四十”，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备注：自主加练，未报备。
发图的人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白天装受伤，晚上偷偷刷量，难怪成绩涨得这么快。”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人发了个省略号。
江澜盯着那张图，手指停在屏幕上。那页数据的格式，她见过。
是她被撕掉的训练档案里，旧系统才会有的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