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口的白板上,女子4×100米自由泳预备名单刚贴出来。
江澜的名字原本在第二棒。
现在,那三个字被一道红笔从中间划过去,旁边添了另一个名字——林妍,二十八岁,去年全国冠军赛一百自最好成绩比江澜慢零点六秒。
红线压得很重,笔尖在“澜”字末尾拖出一截。
门口挤了十几个人,刚练完力量的队员还穿着队服,鞋底带着健身房的灰。有人拿着水杯,有人低头划手机,没人急着走。
程野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瓶电解质水没拧开。他先看见名单,又看见江澜,嘴角那点平时撑场面的笑没挂住。
苏蔓宁坐在第一排,毛巾搭在膝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白板,目光停了两秒,没说话。
魏启明从会议室里出来,衬衫领口扣得很紧,手上夹着一沓文件。
“都看见了?”他扫了一圈,“世锦赛预备名单,不是最终名单。综合考虑项目需求、接力磨合和团队稳定,做了调整。”
江澜没动。
她训练包靠在腿边,拉链上挂着母亲去年从小城夜市买来的蓝色钥匙扣,边角已经磨白。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一会儿,才问:“我的选拔成绩呢?”
魏启明抬手翻文件,纸页边缘有点卷。
“你问哪一项?”
“接力第二棒的选拔依据。出发、交接、前五十、后五十,还有近三个月的稳定性。”
这一次,走廊里安静下来。
有人把水杯放到窗台上,杯底留下一圈水印。窗外风很大,老旧窗框没扣严,缝里灌进一点凉气。
魏启明抽出一张表,递到她面前。
表头写着“世锦赛接力综合评估”。江澜接过来,纸张很新,右下角却没有任何签名。她的名字在第三栏,后面一行结论写得很清楚——转身衔接不稳定,不适合关键棒位。
江澜抬起头:“谁评的?”
“教练组集体意见。”
“哪位教练?”
魏启明的脸色淡了点:“江澜,国家队不是你一个人的成绩单。林妍经验更足,队伍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稳定到让慢零点六秒的人上第二棒?”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林妍就在门边,原本低头整理护腕,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顿住了。她没看江澜,只把护腕拉得更紧。
“我会游好。”她说。
江澜看向她:“我没说你不会。”
林妍这才抬头。她眼下有点青,显然这阵子也没睡好:“你觉得名单不该有我,我也不觉得该靠谁让。但接力不是拿一张成绩单排座位。去年亚锦赛最后一棒失误,没人替我说话,这次我不想再等别人给机会。”
她说完就走开,鞋跟在地砖上擦过,留下半截湿印。
江澜捏着评估表,没有追。
贺沉从会议室最里面走出来。他刚才一直站在投影幕布旁,黑色训练服袖口沾着一小块白色粉笔灰,显然是临时被叫来的。
他伸手拿过那张表,看了两眼。
“转身不稳定,依据是什么?”
魏启明看着他:“贺教,这是接力组会议。”
“我在问依据。”
“技术组看过录像。”
“那就把录像调出来。”
魏启明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助教:“训练中心的录像还在吗?”
助教抱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声音不高:“上周服务器维护,短自组那几个机位的文件损坏了。”
贺沉抬眼:“刚好是江澜的?”
“不是针对谁,设备问题。”
“设备损坏有报修单,有备份日志。”贺沉把表放回桌上,指尖压着没有签名的那一角,“拿出来。”
魏启明没有接话。他身后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几杯凉透的茶,最靠边那杯杯口有口红印,桌角被硬物磕掉一小块漆。
苏蔓宁终于开口:“贺教,接力本来就要磨合。江澜速度快,大家都知道,但她跟队时间短,换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得平稳,手指却把毛巾边缘拧出了褶。
“你是混接主力,”贺沉看向她,“女子自接第二棒怎么选,你也有意见?”
苏蔓宁的下巴绷紧了些。
她当然有意见。
广告合同里写着世锦赛接力出场次数,地方队那边也一直在催她拿更多团体荣誉。江澜进队以后,短自组的镜头、采访、品牌资源都在往江澜身上偏。她不想承认,可她更不愿意看着一个刚进国家队的人,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挤得往后退。
“我只是希望队伍别再出乱子。”她别过脸,“现在外面已经在传她训练违规。”
江澜把评估表拍到桌上。
“传言不是依据。”
程野站在后面,忽然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魏启明的视线扫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跟着周围人稀稀拉拉鼓了两下掌。
那掌声不整齐,拍在走廊里,显得更空。
江澜看着程野。
程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有些僵。他知道那张评估表有问题。前天下午,江澜被临时调去男队陪练时,原定的转身专项录像根本没拍。他当时在计时台旁边,听见助教说“先别录了”,却没问。
他怕问了,自己接力第四棒的位置也会被拿走。
“明天公开测验。”江澜开口,声音很平,“我申请参加。”
魏启明皱眉:“名单已经定了。”
“预备名单,不是最终名单。”江澜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回去,“公开测验的规则写着,达标者可以申请复核。我要复核。”
贺沉看了她一眼,没有替她说。
江澜继续道:“我不要谁让位置。给我一条道,一套正常计时,录像开着。我的转身到底稳不稳,测一次就知道。”
魏启明脸色沉下来:“你这是把队内安排当成对抗?”
“我是在走你们定的规则。”
两人隔着一张会议桌站着,桌面上那份无签名的表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半分钟后,魏启明拿起笔,在名单旁边的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明天九点,公开测验。只测一次。”他把笔帽扣上,“如果你成绩不达标,之后别再拿接力名单闹事。”
江澜点头:“可以。”
“还有,”魏启明看着她,“别再私自加练。你现在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别给队里添麻烦。”
江澜拎起训练包,转身往外走。
贺沉跟到走廊尽头,那里堆着几箱没拆的矿泉水,纸箱边缘受潮发软。他叫住她:“明天不是赌气。”
“我知道。”
“你的肩和腰都不在满状态,第二天公开测验,今晚按计划恢复,别多游。”
江澜没接话。
贺沉看着她攥紧的手:“你要的是把名字游回去,不是把自己游废。”
她抬眼,眼底还压着刚才那道红线。
“那就请贺教把我的数据留好。”
贺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到场。”
晚上十点半,宿舍走廊只剩尽头一盏感应灯亮着。
江澜洗完澡回来,门栓有点松,她推了两次才关上。室友今晚没回来,床铺空着,桌上那盆绿萝缺水,叶子耷在塑料盆沿。
她把明天要用的装备摆出来:泳帽、备用耳塞、两副泳镜、护肩贴,还有贺沉下午新给她的手写恢复单。
第一副泳镜拿出来时,她停住了。
黑色镜带从中间断开,切口很齐,像是被刀片贴着橡胶一点点割开的。断口旁边还粘着一根很短的透明丝线。
江澜站在桌前,没有立刻碰。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楼下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声音断断续续。桌角那盏小台灯照着断掉的镜带,灯罩里积了一层细灰。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带拍了照。
然后拉开训练包最里层,取出那副一直没舍得用的备用泳镜,镜片上还贴着出厂的保护膜。
明天九点的公开测验之前,还有一个凌晨四点。
她把闹钟调好,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